李治昨天从永宁坊出来之后,一整个晚上没有睡好。
他在榻上翻了好几次身。
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清晖堂里那些画面。
李治觉得自己当时应对得不算差。
但他心里总有一个东西没落定。
这个东西不是关于江南世家的,是关于李逸尘的。
他去见了江南世家,答应了帮他们在朝堂上说话。
这件事李逸尘迟早会知道。
如果李逸尘从别人嘴里听到,还不如他自己去说。
第二天上午,李治在宫里用过了早饭,跟内侍说了一声,便往东宫去了。
从皇宫到东宫的路不远。
李治走得很快,身后的两个内侍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到了东宫门口,守门的侍卫认识他,行了个礼,侧身让开了路。
李治径直往偏殿东侧走去。
李逸尘的值房在那边。
书房的门半开着。
李治走到门口,伸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李逸尘的声音。
“进来。”
李治推门进去。
李逸尘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叠文书。
李逸尘抬起头看见是李治,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来行了个礼。
“殿下。”
李治在案前的椅子上坐下。
他坐下去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坐法。
李逸尘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他重新坐下,把手边的文书推到一边,把茶盏也挪开了。
然后他等着。
李治沉默了几息。
“先生。昨天从春明门出来之后,江南世家来找我了。”
李逸尘的表情没有变化。
“沈元庆在巷口等着我。他带我去了永宁坊一个别院。荥阳郑氏的园子。郑纶、陆伯安、顾长庚、还有吴郡张家的张瑞。”
李治把清晖堂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江南想参与,想让李治在朝堂上帮江南争取正窑的名额。
李治也讲了自己怎么回答的。
“我跟他们说,江南在织坊搬迁这件事上出过力。这份出力,我在跟父皇提的时候会如实说。但我能做的,是替江南争取一个公平的机会。正窑选址的最终决定权在父皇手里。”
李治停了一下。
“先生。我答应了。”
李逸尘看着李治,沉默了大概十几息的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殿下在此事的应对上是对的。”
“殿下在跟世家的交锋中有了长足的进步。”
李治听到这句话,心里先是松了一下。
李治想了想,问了一句。
“先生支持我这么做吗?”
李逸尘摇了摇头。
李治愣住了。
“先生刚才说学生的应对是对的?”
李逸尘点点头。
“那先生为什么不支持?”
李逸尘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殿下没有跟江南世家捆绑得太深,这个分寸把握得很好。所以臣说殿下有了长足的进步。”
李治听着。
“但是。”李逸尘继续说,“殿下答应在朝堂上替江南开口说话,这件事本身,臣不建议现在做。”
“为什么?”
李逸尘看着李治。
“殿下再等一等。”
李治等了片刻,发现李逸尘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先生,等什么?”
“殿下,”李逸尘的声音很平稳,“臣估计,这件事会有大的变化。”
“什么变化?”
“臣当下也只是猜测。”
“先生的猜测是什么?”
李逸尘摇了摇头。
“一切结果可能需要等上几天的时间。几天之后,殿下自然就看到了。”
李治的脑子里更乱了。
他来找李逸尘是想得到一个明确的方向。
这件事做得对不对,接下来应该怎么走。
但现在李逸尘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对。
等。
李治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先生。那我答应了江南世家的事情怎么办。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会在朝堂上帮他们说话。我如果不说,不就是食言了吗?”
李逸尘的表情反而轻松了一些。
“殿下。你也可以静下心来,观察一下江南世家的反应。”
“观察他们的反应?”
“对。”
“观察什么?”
“观察他们在等不到殿下开口的时候,会怎么做。”
李治张了张嘴。
他想要反驳,想说答应了别人的事情怎么能不做。
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李逸尘这句话里藏着一个他没有想到的角度。
他不是江南世家的代言人。
李治又看了李逸尘一眼。
李逸尘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
没有催促,没有追问李治听懂了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李治自己想明白。
李治心里踏实了。
这份踏实不是因为想明白了所有问题。
他还有很多问题没想明白。
李逸尘说的“大的变化”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
李逸尘为什么觉得等几天就会有结果,他也不知道。
但他相信李逸尘。
这份相信不是因为道理,不是因为逻辑。
仅仅是因为这句话是李逸尘说的。
这一次也一样。
他隐隐觉得李逸尘让他等一等,不仅仅是为了让他观察江南世家的反应。
李逸尘话里藏了别的东西。
那个“大的变化”可能跟他有关。
李治站了起来。
“先生。我知道了。”
李逸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李治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回头问一句,先生说的变化是不是跟父皇有关。
但他没有问出口。
他知道李逸尘如果不想说,问也问不出来。
而且他隐隐觉得李逸尘不是不想说,是在等他自己看出来。
李治走出东宫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他站在东宫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天空。
天上没什么云,阳光很刺眼。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李世民昨天在春明门外说过三天之后朝会上专门议水泥的事。
难道朝会上要发生什么事情吗?
他迈步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李逸尘在李治走了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
他把案上的文书整理了一下,摞成一叠,放在案角。
这些文书是国资院章程的草稿。
李世民在甘露殿里跟七个大臣通了气,散了会之后李承乾就把情况跟他说了。
萧瑀问了程序,唐俭想了财务,李勣只关心边塞烽燧。
长孙无忌沉默了一整场。
岑文本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
李逸尘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走出了书房。
他没有出东宫,而是往正殿的方向走去。
正殿里李承乾正在批折子。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先生来了。”
“殿下。”
李逸尘在李承乾下首的位置坐了下来。
李承乾先开了口。
“稚奴来过了?”
“刚走。”
“他来做什么?”
李逸尘把李治跟江南世家接触的事简单说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