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稚奴这次做得不错。没收园子是对的。沈元庆那条老狐狸送东西从来不是白送的。”
李承乾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先生的猜测,是不是父皇会把国资院的主事位置给稚奴?”
李逸尘看着李承乾。
他点了点头。
李承乾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把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信行在青雀手里。国资院如果给稚奴,他们两个就都有了自己的地盘。”
李承乾停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他们俩联合起来,还是有一定的威胁的。”
李承乾嘴上说着威胁,脸上却没有担心的神色。
他的手指还在案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均匀。
李逸尘也笑了一下。
“这样挺好。”
“挺好?”
“挺好。”李逸尘的声音很平稳。
“陛下把信行交给魏王,再把国资院交给晋王,陛下的精力会放在这两个部门上。陛下不会允许信行和国资院联合的。”
“任何人在这两个部门之间搭桥,陛下都会在第一时间察觉到。”
“因为陛下自己就在盯着这两个部门。”
“信行管债券,国资院管产业。一个管债,一个管产。这两个东西加在一起就是朝廷的资本命脉。”
“陛下不会让这条命脉落到任何一个人手里。”
“所以殿下不用担心他们联合。陛下不会给他们联合的机会。”
李承乾听着。
“殿下需要做的事情是两件。”李逸尘继续说:“第一,支持有利于推进改革的事情。第二,用制度去防范可能出现的问题。”
“制度?”
“对。制度。信行发债券,国资院管产业。这两个部门做的事情跟六部做的事情不一样。”
“六部管的是旧的事,信行和国资院管的是新的事。新的事需要用新的规矩来管。”
“这些规矩大家都在摸索。”
“殿下要做的事情就是在摸索的过程中把这些规矩定下来。”
“规矩不能是临时的。”
“不能是陛下在位的时候一套规矩,下一任天子上来又换一套。”
“要有延续性。要给后世立一个标准。信行怎么发债券,债券由谁审批,审批的标准是什么,出了问题谁担责。”
“国资院怎么管产业,产业利润怎么分配,分配的比例怎么定,谁来监督国资院的账目。”
“这些东西殿下现在就要开始想。不是等人出了问题再去补救,是在问题还没出现之前先把防范机制建起来。”
李承乾听完了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先生的意思是,我不需要担心稚奴和青雀。”
“不是不担心。是不需要把精力花在担心上。”
“殿下要担心的不是他们两个人。殿下要担心的是制度有没有漏洞。制度如果没有漏洞,谁在那个位置上都做不了出格的事。制度如果有漏洞,今天防住了这个明天防不住那个。”
李承乾点了点头。
李逸尘继续说。
“殿下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推进改革。改革的阻力看上去小,是因为水泥把所有人都镇住了。但阻力小不等于没有阻力。改革越往深处走,阻力会出现得越隐蔽。”
“不会像以前那样直接站出来反对,而是会在执行的过程中慢慢消解。殿下需要把精力放在这上面。”
“至于信行和国资院。交给魏王和晋王,对殿下来说是好事。”
李承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是啊,如果只有学生一个人在做事,所有人都会盯着。”
“现在魏王做一块,晋王做一块,学生的压力就会被分担。而且他们在做事的过程中会留下痕迹。什么样的做法对,什么样的做法不对,什么样的制度管用,什么样的制度不管用。”
李承乾把手里的一支笔搁在了笔山上。
“先生说得对。学生最重要的工作是推进改革。预算改革走到今天,下面还有不少人在暗地里拖着。”
“钱庄的账目规范也还没有完全理顺。西洲那边的进度需要盯着。还要准备贞观二十一年财政年度的预算。这些事每一件都比盯着稚奴和青雀重要。”
他顿了顿。
“两个部门交给两个弟弟,学生并不是很担心。先生说得对,用制度去防范比用人去防范牢靠得多。人的心思会变,制度的条文不会变。”
李逸尘点了点头。
“而且。”李承乾加了一句,“父皇这一步棋走得有意思。信行给了魏王,国资院给稚奴。谁也不压谁,但也不能合在一起。”
“两个人都会拼命在自己的地盘上做出成绩来,因为他们知道父皇在看着。而他们的成绩最终都会变成改革的成果。”
李逸尘没有接这句话。
李逸尘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正殿。
朝会这一天。
天还没亮,东宫的灯就亮了。
李承乾换上了朝服。
朝服很重,布料厚实,上面绣着的纹样用了金线,穿在身上像背了一层铠甲。
李承乾站在铜镜前面让内侍帮他把腰带系好。
他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转身走出了正殿。
东宫门口,李逸尘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也穿着朝服。
两个人会合之后一起往太极殿的方向走去。
到了太极殿门口,李承乾和李逸尘分开。
李承乾走向御阶之下百官之前太子的位置。
李逸尘走向东宫属官的队列,站在太子詹事和左右庶子的那排人里。
大殿里的灯光很亮。
上百盏铜灯把殿内照得如同白昼。
李世民还没有到。
大臣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低声交谈着。
李逸尘站在东宫队列里。
他的目光扫过大殿里的几张脸。
李逸尘把目光收了回来。
过了一会儿,殿外传来唱名。
李世民走进了太极殿。
朝会开始了。
“诸位爱卿。三日之前朕在春明门外说过,今天的朝会上要议水泥的事。”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的目光转向李承乾。
“太子。你跟诸位爱卿说说,水泥这件事朝廷打算怎么做。”
李承乾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在大殿中央。
他没有拿奏本,所有的内容都在他的脑子里。
“儿臣奏父皇。水泥的方子是格物学院的学生在工棚里烧出来的。经过多次试验,水泥能在水中凝固,硬度胜过青砖,可以浇筑成任何形状。”
“春明门外的老子像就是用水泥浇筑的。水泥的用途包括修城墙、修河堤、修官道、修桥梁、修港口。”
“目前格物学院后院的小型试验窑产量有限,要大规模使用必须建立正规的生产窑场。”
“水泥产业牵涉矿山开采、窑场建设、熟料生产、质量监督、成本核算、运输调度。”
“这些环节如果归到六部中的任何一个部里管,都会涉及跨部门的协调问题。”
“因此臣建议在朝廷现有的架构之外增设一个专门的机构来管理以水泥为起点的朝廷全资产业。”
“这个机构暂定名为国资院。”
殿内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大部分朝臣都是第一次听到“国资院”这三个字。
李承乾继续说。
“国资院设在钱庄之下,独立核算,自负盈亏。”
“国资院的职责是替朝廷管理所有由朝廷出全部本钱兴办的产业。”
“水泥是第一个,将来如果还有其他朝廷全资兴办的产业也归国资院管。”
“国资院的章程已经草拟完毕,主要包括三个方面。第一,管账。全国每一座正窑的收支统一汇总到国资院,每年年底做总账报送父皇。”
“第二,管人。国资院自己选拔、考核、奖惩正窑的掌事和窑头,不经过吏部的铨选。第三,管利润分红。正窑的净利扣除成本和扩建所需本钱之后全部上缴国库。”
李承乾停了一下,然后补充道。
“另外,格物学院的研究经费和日常开支需要有稳定的来源。臣建议从水泥产业的净利润中划拨百分之四作为格物学院的固定拨款。”
“将此比例写进国资院的章程,永久施行,不设年限。”
大殿里的议论声比刚才大了一些。
百分之四这个数字不大,但“永久施行”四个字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
李承乾又说。
“此外,水泥产业虽然由朝廷出资建窑,但在熟料研磨和水泥成品分销环节可以让民间参与。”
“民间作坊向国资院购买熟料,自己研磨加工成水泥成品,按朝廷定的价格卖给各地工程使用。”
“运输也可以用民间的车马行。这样既能降低朝廷的运营成本,也能带动地方上的生计。”
这句话一出来,大殿里的议论声立刻变了味。
前面说的设国资院、管账管人管利润虽然新鲜,但大体还在朝臣的预期之内。
朝廷设个新机构不是第一次了。
但让民间参与水泥,这一条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
大唐的规矩是朝廷专营的东西民间不能碰,盐铁就是如此。
水泥虽然还没有被明确定为专营物品,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东西的分量。
这是能修城墙、修烽燧、修官道的材料。
这种利器怎么能让民间参与?
李承乾说完之后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大殿里沉默了几息。然后第一个人站了出来。
工部侍郎郑俭。
荥阳郑氏的人,在工部干了十几年,平时在朝堂上不怎么说话。
但今天他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异议。”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说。”
郑俭整了整衣袖,清了清嗓子。
“太子殿下适才所言设立国资院一事,臣以为不妥。水泥乃国之利器。凡国之利器当由朝廷六部掌管,以昭朝廷之威仪,以明朝廷之权威。”
“《周礼》有云:'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六部之设上应天官下理民事。”
“今若于六部之外另立国资院,是乱设官分职之制也。”
“水泥既能修城墙又能修烽燧还能修官道,此等利器理应由朝廷直接掌控。”
“今若另设机构管理,则朝廷自承六部不足以管水泥。”
“朝廷自承不足则有损朝廷威严。朝廷威严有损则天下人心不稳。”
郑俭说完抬起头看着李世民。
郑俭话音刚落,又一个人站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