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庶子说三省六部是朝廷的中枢。那信行、钱庄、国资院,又算什么?放在中枢之外,是不是要凌驾于中枢之上?”
李逸尘看向崔敦礼。
“不是凌驾。是分工。”
“中枢管权,新机构管钱。权在钱上,钱不在权上。”
“中枢的权,一分未动。新机构的钱,一分不占中枢的权。”
“本官斗胆说一句——正因为三省六部要管天下,所以信行、钱庄、国资院,才不能放进去。”
“两件事掺在一起,官就不像官,商就不像商。”
崔敦礼没有再说话。
韦挺的眼睛眯了一下。
“右庶子此言,本官不明白。”
“下官先说六部。”李逸尘开口了。
“六部为什么好?因为六部的官,是流官。”
“吏部管铨选。三年一考课,考功司记着四善二十七最。干得好,升。干得差,降。干得实在不像话,削职。”
“为什么六部要用流官?”
“第一,为了监督。让一个官员在一个位置上待十年,他跟当地的胥吏、豪强、世家利益上的纠葛就越深。”
“所以才会出现流官三年一换,他到任的时候是生面孔,离任的时候还是生面孔——生面孔,才监督得住。”
“第二,为了激励。官做得好的,就等你升迁。升迁的路,就在流动里。没有流动,干得好干得坏一个样,谁还肯好好干?”
“第三,为了交流。让官员们在不同的衙门、不同的州县走一走,看一看。他才知道别处的官是怎么当的,别处的百姓是怎么活的。眼界开了,本事就长了。”
“这套道理,韦大夫比臣懂。”
韦挺没有否认。
他听得很认真。
“右庶子既然知道流官的好。”吏部侍郎忽然开口了,“为何信行、国资院就不用流官?”
“国资院的人自己选、自己考核、自己奖惩,不经过吏部铨选。”
“不流动,怎么监督?”
“侍郎问得好。”李逸尘说,“本官要说的,正是这个。”
“六部之官,是治民之官。治民之官,要的是通才,懂政令,懂人情,懂权衡。通才怎么来?靠换岗。在一个位置上待久了,人就窄了。”
“信行、国资院之官,是专业之官。专业之官,要的是专才。看得懂债券的行情,算得清窑场的成本,核得准每一笔账。”
“专才怎么来?靠深耕。债券的行情,三年才看得明白一个大概。账目的门道,五年才摸得清。把这样的人三年一换,他刚看懂就调走了,换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来,这笔账谁来算?”
“所以信行的官,国资院的官,要长期任职。干得好,升——但在信行、国资院里升。因为他们那套学问,出了这个门,就没人懂了。”
“这不是说信行、国资院的官就不用监督。”
“是监督的办法不一样。”
“六部之官,靠流动监督。信行、国资院之官,靠三样东西监督。”
“第一,账目之勾检。国资院每年的总账,送民部勾检,送御史台稽核。账上的每一笔,都要对得上。”
“第二,法度之纠察。御史台可以随时查国资院的账,查信行的账。御史台管的就是这个。”
“第三,刑律之制裁。谁在账上做手脚,谁拿朝廷的钱往自己兜里揣——那是刑部、大理寺的事。按律治罪,该杀头的杀头,该流放的流放。”
李逸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下官再多说一句。”
“韦大夫是御史台的人。下官斗胆问大夫一句,御史台的御史,靠什么监督百官?”
韦挺看着他。
“御史不兼他职,不受部寺辖制。御史的权,在独立。”
“正是。”李逸尘说,“御史台的御史,也是长期任职,也是自己管自己。若按侍郎的道理,御史也该三年一换,那御史台还是御史台吗?”
“独立之位,本身就是监督。”
吏部侍郎张了张嘴,一时没有说话。
“再说第二层。”李逸尘说,“信行、国资院,为什么要跟三省六部保持距离?”
“下官斗胆说一句犯忌讳的话。”
“朝廷的贪腐,十桩里有八桩,出在管钱的衙门和花钱的衙门走得近。”
“管钱的,跟花钱的坐一张桌子,喝一壶酒,账就糊涂了。”
“信行管债券,国资院管产业,六部花钱。三个衙门,离得越近,越容易穿一条裤子。离得远,各管各的账,谁想贪,都要过另外两家的关。”
“朝廷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州县官不许在本贯任职,亲属不许在同一衙门当官——这是回避之制。回避是什么?回避就是距离。朝廷用距离防贪腐,防了这么多年。”
“信行、国资院与六部保持距离,跟回避,是一个道理。”
崔敦礼忽然开口了。
“右庶子此言,本官有疑。”
“右庶子说信行、国资院的章程,自己定,不经过门下省审覆。若真如右庶子所说,距离能防贪——那是不是意味着,信行、国资院的章程,也可以不受朝廷法度的约束?”
李逸尘看向崔敦礼。
“崔侍郎问得好。本官正要说到此处。”
“章程分两种。”
“一种,是管天下百姓的规矩。那是律、是令、是格、是式。这类规矩,必须中书出令,门下审覆,陛下钦定。谁也不能自己定一条规矩去管百姓。”
“另一种,是衙门内部怎么办事的细则。各部有各部的则例,各寺有各寺的条例,历来都是自己定,报备即可。”
“国资院的章程,属于后一种——它管的是国资院自己怎么管账、怎么选人、怎么定价。”
“但有一条,臣要当廷说清楚。”
“民间参与水泥这一条,牵涉的是天下商民,不是国资院一家的事。这一条,就不是章程,是朝廷的格令。”
“臣请陛下,将这一条交门下省审覆,写成明文。”
“崔侍郎若觉得这一条写得不好,尽可以在门下省驳回。”
崔敦礼没想到李逸尘会主动把这一条送到门下省。
他沉默了几息。
“况且,本官还想请教崔侍郎一件事。”李逸尘又说。
“崔侍郎在西洲,做了两年黜陟使。”
崔敦礼的眼皮动了一下。
“黜陟使,是哪一部的官?”
崔敦礼没有回答。
“黜陟使不是六部的官。”李逸尘自己说了下去,“黜陟使以本官充使,替陛下考察天下吏治,事毕即罢。这是本朝早有的使职之制。”
“本官再请问崔侍郎——崔侍郎做黜陟使那两年,朝廷的法度,崩坏了吗?”
大殿里静了一瞬。
崔敦礼沉默了很久。
“……没有。”
“是啊。”李逸尘说,“以本官充使,在六部之外办差,事权明确,事毕即罢——这是本朝行之有年的旧制,不是什么新鲜事。”
“国资院,不过是把这种‘使职’,从临时,变成了常设。”
“因为管朝廷的产业,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是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的事。”
“临时使职,办不了长久的差。”
“再说民间参与。”李逸尘转过身,面向郑俭。
“郑侍郎方才说,盐铁官营,民间不能参与。”
“本官想请问郑侍郎——盐铁官营,官的是什么?”
郑俭:“……盐铁之利,归朝廷。”
“是。盐铁之利归朝廷。但百姓买盐,是在官办的铺子里买,还是在民间的铺子里买?”
郑俭没有立刻回答。
“百姓买盐,走的是民间铺子。”李逸尘说,“铁匠打农具,用的是官铁,但打铁的铁匠铺,是民间的。”
“盐铁官营,官的是源头——煮盐的灶,冶铁的炉。源头在朝廷,末端在民间。”
“这是盐铁官营的本义。”
“水泥也是一样。”
“烧水泥的窑,朝廷全资,这是源头。民间作坊买熟料磨粉,车马行运货,这是末端。”
“朝廷禁的,是民间私烧水泥——就像禁民间私煮盐、私冶铁。”
“官窑烧熟料,民坊磨成品,与盐铁之制一脉相承。何违之有?”
郑俭张了张嘴,想反驳,一时竟找不到话头。
“况且。”李逸尘继续说,“民间参与,不是朝廷把水泥交出去。”
“民间参与,参与的是力气,不是权力。”
韦挺忽然开口了。
“右庶子说了这许多。本官只听明白了一件事。”
“本官要问的是,民间作坊若做了不法之事,谁来管?”
“国资院管不了,民间又有恃无恐——朝廷的威严,岂不是荡然无存吗?”
李逸尘看着韦挺。
“韦大夫问到了根子上。臣正要讲这个。”
“臣请问大夫——民间走私铁器,今日是谁在管?”
“是盐铁官,还是刑部?”
韦挺:“……走私铁器,依律治罪。查办的是州县,是刑部。”
“是。”李逸尘说,“盐铁官只管卖盐卖铁收钱记账。谁走私了铁器,是州县的事,是刑部的事。”
“水泥也一样。”
“民间作坊偷运熟料,私设窑场,以次充好,拿劣质水泥去修河堤——这些事,国资院管不了,也不用管。”
“管这些事的,是州县,是刑部,是大理寺,是御史台。”
“国资院只管卖熟料、收钱、记账。”
“国资院管生意。朝廷管王法。”
“生意和王法分开,这才是长久之道。”
大殿里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端着茶盏,没有喝。
他的目光从李逸尘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满殿的文武百官。
长孙无忌站在文官班首,眼帘低垂。
房玄龄捻着胡须,一言不发。
岑文本站在班列里,一动不动。
李世民看着这些脸,心里很清楚,这场朝会,走到这里,已经没有人能挡住国资院了。
水泥是引子。
国资院是局。
而他要的,从来不是水泥,也不是国资院本身。
他要的是那个位置。
国资院主事之位。
章程可以写,账目可以勾,御史台的眼睛可以安上去。
但主事用谁,由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