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武将们没有说话。
文臣们也没有说话。
郑俭低着头,崔敦礼垂着眼。
所有人都知道段瓒最后那句话的分量。
“朝廷的威严将荡然无存。”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端详着段瓒的后背,过了几息才开口。
“段瓒。起来。”
段瓒没有立刻起身。
他跪在地上,又说了一句。
“陛下。臣的话还没有说完。”
“讲。”
段瓒抬起头。
“臣方才说的是国资院。臣现在要说的是另一件事。太子殿下适才说,熟料研磨和成品分销,可以让民间参与。”
“民间车马行可以运水泥,民间作坊可以买熟料磨成粉。”
“臣想问一句,民间作坊买了熟料,磨出来的粉卖给谁,他们说了算。运水泥的车马行走哪条路,他们说了算。”
“万一有一车水泥,被拉到了不该拉的地方呢?”
“边塞的城墙,可以用水泥修。别人修城墙,也可以用水泥。”
段瓒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下去。
“盐铁官营,民间都是不能参与的。水泥比盐铁还重。为何水泥要让民间参与?”
这句话一出来,大殿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李承乾站在太子位上,没有立刻接话。
他知道段瓒这句话问的不是他。
段瓒问的是民间参与这件事本身。
而这件事,从章程到草稿,都是李逸尘拟的。
“陛下。”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工部侍郎郑俭。
郑俭走到大殿中央,整了整朝服。
“臣附段侍郎之言。臣在工部干了十几年,管过道路修缮,管过河堤加固。臣深知水泥这东西的分量。”
“盐铁官营,是本朝立国之本。民间不得染指,是因为盐铁关乎民生、关乎兵事。水泥同样关乎民生、关乎兵事。”
“今日若让民间作坊买熟料、磨成品,明日民间就会有人私设窑场。私设窑场,方子就会外流。方子外流,突厥人就能烧出水泥来修他们的城池。”
“陛下。这个口子,开不得。”
郑俭说完,殿内又有几个官员出声附和。
“陛下,郑侍郎所言极是。”
“陛下,民间参与水泥,恐有不妥。”
“陛下,朝廷与民间争利,也有损朝廷体面。”
大殿里的声浪比方才更大了。
有人抢在别人话头前面开口,说到一半又被人拽了一下袖子。
站在郑俭身后的几个工部官员频频交换眼色。
他们等这个口子,等了一整场朝会。
李承乾看了李逸尘一眼。
李逸尘站在东宫属官的队列里,垂着眼,没有动。
李世民端着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太子。”李世民开口了。
“儿臣在。”
“郑俭和段瓒说的这些话,你怎么看?”
李承乾走出队列,站在大殿中央。
“儿臣回父皇。段侍郎问民间作坊买了熟料,磨成粉卖给谁他们说了算——儿臣想先纠正一句。”
“卖多少钱,卖给谁,卖到哪里,是朝廷定的,不是民间定的。”
“熟料由正窑统一烧制,朝廷全资。民间作坊买熟料,按朝廷定的价格买,磨出来的粉,按朝廷定的价格卖。”
“运水泥的车马行,走哪条路、运多少、运到哪,要有国资院的票据。没有票据,关津不放行。”
李承乾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至于方子外流——民间作坊买的是熟料,不是方子。方子在正窑,在国资院,在格物学院。”
“磨坊磨熟料,跟磨坊磨麦子,是一样的。磨坊磨麦子,磨不出种麦子的学问。”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承乾没有再往下说。
他知道,真正要回答的问题,不在他这里。
郑俭张了张嘴,一时没有找到话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御史台的队列里响了起来。
“陛下。臣有一问。”
御史大夫韦挺。
韦挺从队列里走出来的时候,大殿里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御史大夫今天从进殿起就没说过一句话。
谁也没有想到他会开口。
韦挺原本打定主意,今天只看不说。
春明门外他就想清楚了:今日之事,是陛下与太子早就议定的,御史台不必开口。
但方才段瓒提到私运出关,郑俭提到盐铁官营,他心里那根弦,还是绷了起来。
民间参与的这个口子一旦开放,就再难收回了。
他若不说,便是失职。
韦挺走到大殿中央,对李世民行了一礼。
“陛下。臣的职司,是纠察朝廷的法度。有些话,明知不中听,臣也得说。”
李世民放下茶盏,看着他。
“讲。”
韦挺直起身,转向东宫属官的队列。
他的目光越过太子詹事,越过左右庶子,落在李逸尘身上。
“臣想请教一个人。”
“太子右庶子,李逸尘。”
大殿里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李逸尘身上。
韦挺的语速不快,但中气十足。
“臣想请问右庶子两件事。”
“李右庶子是东宫属官,此项提议又是太子殿下提出,而水泥出自李右庶子的格物学院。”
“臣请右庶子当着满朝文武,把‘民间参与’四个字,一条一条讲清楚。”
“讲一讲它凭什么不犯盐铁官营之禁。”
“讲一讲它会不会变成朝廷管不住的东西。”
韦挺说完,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郑俭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崔敦礼垂着眼,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捻着。
长孙无忌站在文官班首,眼帘低垂,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房玄龄微微蹙了一下眉。
他看了一眼李世民。
李世民端着茶盏,目光平静地落在李逸尘身上,没有开口的意思。
王德站在御座侧后方,注意到李世民的手指在茶盏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李承乾站在太子位上,握着象笏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李逸尘,又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种时候,先生不需要他说话。
段瓒还跪在地上,他抬头看了李逸尘一眼,目光复杂。
此时的朝臣其实都明白所有的这些议题都是出自这位太子右庶子的手。
只是因为李承乾的缘故,没有直接当面对质。
李逸尘沉默了几息,然后从东宫属官的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韦挺的问题。
他走到大殿中央,先对李世民行了一礼。
然后转向韦挺。
“下官想先请教大夫一个问题。”
“朝廷,是不是就等于三省六部?”
韦挺一怔。
大殿里也有人愣了一下。
“这……”韦挺顿了顿,“三省六部乃朝廷中枢,此乃本朝定制。”
“是。三省六部是朝廷的中枢。”李逸尘说,“但中枢,不等于朝廷的全部。”
“朝廷有三省,有六部,有御史台,有大理寺,有九寺五监,有东宫官属,有诸卫,有都督府,有三百余州、一千五百余县。”
“中书省出令,门下省审覆,尚书省施行。六部各掌其职,吏部管官,民部管户籍赋税,礼部管礼仪,兵部管武备,刑部管律法,工部管营造。”
“政令有不便,门下可以封还。百官有失职,御史台可以纠弹。这套法度,像一副骨架——骨头是骨头,肉是肉,各安其位。”
“这套法度,运转了五十多年。”
“五十多年里,朝廷的政令从中书出,经门下审,由尚书施行,下达天下三百余州。”
“每一道政令都有出处,每一个决断都有人担责,每一笔钱粮都有账可查。”
“这是本朝立国的根本。这一点,下官与韦大夫以及刚才发言的诸位没有分歧。”
韦挺没有接话。
他在等李逸尘的“但是”。
“但是。”李逸尘果然说了。
“正因为三省六部是朝廷的中枢,是定规矩、行规矩、断规矩的地方。”
“所以有些事,恰恰不能放进三省六部里办。”
“信行不能放进去。”
“钱庄不能放进去。”
“国资院,也不能放进去。”
大殿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崔敦礼忽然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