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摇了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就是你一直不肯说出真相的原因么,塔妮丝?
无论是菈蕥,还是这座火山官邸,都活在一张巨大的、由谎言编织的网中。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呢?”
路明非说道。
塔妮丝沉默了一会儿。
“你发现了什么?”
“我看到了那些蛇人。”
路明非的语气平平淡淡。
他并不畏惧塔妮丝。
贝纳尔不在,他就是把整个火山官邸拆了都没人拦得住他。
塔妮丝微微一顿。
“是么。本倒也不是什么秘密,但你竟能从那里活着出来,真是了不起。”
她努力放缓自己的语调,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那么,请告诉我——你在那里走了多远?”
路明非耸了耸肩。
“看到了一些。”
塔妮丝再次沉默。
壁炉里的木柴又噼啪响了一声,她似乎被这声音惊动了,微微偏过头,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客堂角落的一张矮柜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药瓶。
她将那药瓶握在手中,盯着它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路明非。
“我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不是以火山官邸之主的身份,而是以泽菈雅丝之母的身份。如果你发现她找到盼望已久的答案,因此一蹶不振的时候——希望你让她喝下这药。这可以让她忘记所有的痛苦。”
路明非略微有些惊讶,没有直接伸手去接。
“知道真相对她来说,会有这么严重么?”
“她一直以成为我的女儿而自豪。”
塔妮丝说:
“她觉得自己必须做出成就,才能得到我的认可,因为她是‘火山官邸之主’塔妮丝与伟大王者的女儿。
如果她知道那并非如此.......”
路明非叹了口气。
怎么整的我像是个反派似的?明明你们才更像是反派吧?
但即使这样想,路明非还是被塔妮丝在这一瞬间流露出的母性而触动。
“这算是……一个母亲的请求?”
“嗯。”
塔妮丝将药轻轻放在桌上。
“我心知肚明。这个请托是在践踏泽菈雅丝的尊严,和黄金树对我们做出的事情没有两样。可是,我……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遗忘秘药】
【装在铜制小瓶子内的秘药。
能够忘记一切痛苦、烦恼的秘药。
誓言亵渎的拉卡德赠予的物品,然而塔妮丝不愿使用。吾王啊,还有什么样的苦恼,能比得上忘记您这件事呢?】
路明非眉头微微一皱,他意识到这秘药竟然是来源于一位半神。
但拉卡德为什么想要塔妮丝忘记他?
这说不通。
路明非低头看着那枚小小的铜制药瓶,烛火在瓶身上跳跃,映出一小片暖金色的光斑。
他将药瓶拿起来,在指间翻转了两圈,然后轻轻放回桌上。
“这东西,我不会替您用的。”
他说。
塔妮丝微微一顿。
“你不打算帮我?”
“不。”
路明非摇了摇头:
“您是她的母亲。如果有一天她真的知道了真相,该把这瓶药递给她的人是您,不是我。
菈蕥是个懂事的姑娘,她能看清很多事情。所以,您应该亲自将选择的权力交给她。
这才是母亲对一个孩子的尊重,这才是您该做的事情。”
塔妮丝沉默了很久。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她说。
路明非耸了耸肩。
“很多人都这么说过。”
他挎着蛇骨刀,转身朝堂外走去,可走到一半,忽然又顿住了。
“你有没有想过——菈蕥知道了真相,为什么会崩溃?”
塔妮丝微微一怔,还未开口回答,路明非便头也不回地继续说道:
“因为她渴望得到您的认同。而当母亲不再是母亲,她当然会崩溃。您要做的,不是替她准备一瓶能让她忘记痛苦的药。您应该给她的是鼓励和夸奖,是告诉她,无论她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您都愿意成为她的母亲。这才是一个母亲真正该做的事。”
塔妮丝彻底沉默了,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路明非大步离开了,他走向幽深的走廊,心中有些感慨。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
塔妮丝真的爱菈蕥吗?他在心里默默问自己。
大概是爱的。
但这爱也许未必纯粹。
她是极端忠诚于拉卡德的人,菈蕥是由拉卡德创造的孩子,所以她爱她。
这是最初的理由,一个忠诚的追随者对主君孩子的珍视。
但在漫长的岁月中,她一直以母亲的身份自居,为那个蛇人少女编织谎言,替她遮掩,在她方寸大乱时温柔地安抚她。
到最后,那份爱真的还能分得清吗?
哪一部分是因为拉卡德,哪一部分是因为那个少女本身?
爱终究是爱。
有些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譬如感情。
路明非叹了口气,忽然觉得有些倦意沉沉地压下来。
事到如今,火山官邸的事情已经差不多摸清楚了。
吞噬神祇的亵渎之蛇,被送去觐见后再也没有回来的英雄,以可怖仪式诞生的蛇人,塔妮丝口中的“伟大王者的恩宠”,还有那些被遗忘在密道最深处的尸体。
所有的碎片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拉卡德利用了那条吞噬神祇的大蛇。
他将那些追随他的英雄、骑士、格密尔的精英们,全部喂给了它。
再以特殊的仪式诞下蛇人,以此强化自己的力量,豢养一支不属于任何律法的亵渎军队。
整个火山官邸,从头到尾,都是他的食物。
路明非靠在石壁上,摘下头盔,揉了揉眉心。
好吧,路明非在心里对自己说。
既然已经搞清楚了,那就该想想怎么收场了。
这场戏还没演完,他还得再撑一会儿。
但就在这时候,忽然,耳畔传来一道声音。
“你是褪色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