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密尔火山。
流淌岩浆的长河肆意奔涌,厚厚的火山灰积年不散,而透过那灰幕传来的,是激烈的喊杀声,响彻天际。
今日的火山官邸格外喧嚣。
熔岩的暗红与辉石魔力的湛蓝在夜空中交织,风暴骑士的鹰徽与叛律者的蛇旗在狭窄的山道上绞成一团。
铠甲碰撞的闷响、刀剑交击的铿锵、法师们吟唱辉石魔法的低音,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从山脚一路卷上山腰,一直传到最被硝烟遮蔽的断崖上。
而在那断崖之上,在远离战场的高处,两个人正相对而坐。
素袍,麻衣。
一张木桌搁在两人中间,桌上放着一只被火烤得发黑的铜壶,两只粗陶杯,还有一架用铁丝临时搭起来的简易烤架。
烤架上的肉被火舌舔得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溅起一小簇一小簇跳动的火苗。
炭火是诺顿用指尖点着的,龙王级的龙焰用来烤肉,火候倒是出奇地均匀。
路明非盘膝坐在断崖边缘,素袍的袖口卷到手肘。
他一手端着粗陶杯,一手翻动着烤架上的肉,遥望着山下。
风暴联军正在有序推进,士兵们高举着君王军大盾,抵挡住飞来的大部分攻击,骑士们穿插其中,负责指挥各自的队伍;他们身后是素白色法袍的拉兹利法师,这些手持辉石剑与圆盾的另类法师组成了拱卫后方的有力防线,数位海摩战场魔法师不断将海摩炮弹倾泻于战场之上,其余法师则不断使用范围法术,偶尔给士兵们补上魔力盾牌。
战局呈现一面倒的趋势,联军的火力完全溢出,少数蔓延而来的熔岩魔法也被瘦削的少年轻易挡下,他甚至无须法杖,轻轻挥动双手,那些岩浆便如忠诚的臣子般受他号令,仿佛他是火山中真正的王者。
路明非收回目光,将树枝串起的烤肉拿起,递给对面之人。
“尝尝看,交界地特色熊肉。这里的熊可不得了,寻常有英雄之名的家伙都不一定敢惹它们.......”
诺顿接过肉串,尝试着吃了一口,眉头微微一皱。
“你倒是悠闲。”
他沙哑地开口,语气较之前缓和许多,已经不是要将对方碎尸万段的口吻了。
路明非咬了一口烤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端起粗陶杯灌了一口酒。
“悠闲什么,我这叫统筹全局。山下的事情有涅斐丽和穆格拉姆盯着,总不能什么都让我亲力亲为吧,那我养那么多骑士干嘛,吃干饭吗?”
“我还以为你很在乎他们的生命。”
诺顿嫌弃地放下烤肉,这野兽的肉膻得几乎让他无法下口,又没有撒任何调料,他不知道对面这家伙是怎么吃得这么香的。
事实上路明非的这副身体味觉很淡,无须吃饭喝水,所以他烤肉根本不是为了品尝美食,而是纯粹觉得好玩而已。
“是啊。”
路明非随口说道:
“可你要不让他们上战场,他们反倒觉得自己没用了。这地方就这样——战斗是荣耀,你不让人去砍人,比杀了他还难受。
况且,就这种差不多五对一的配置,我都想不到他们能以什么方式受伤。”
山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路明非以夸张的目力看去,发现是火山阵营忽然派出了数十台巨大的、带滚轮的诡异自走机器——掳掠少女人偶。
那些东西的外壳由铸铁与青铜拼接而成,轮廓粗糙狰狞,外壳坚不可摧,寻常的魔力炮弹轰上去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数十台铁处女同时推进,阵线一度出现了混乱。
法师们加大了魔力炮弹的输出密度,湛蓝的光弹如暴雨般砸在那些铁处女的外壳上,却只能让它们的脚步一顿。
就在这时候,那个瘦削的少年再次站了出来。
他高高举起双手,那一瞬间,整座格密尔火山安静了,源自大地深处脉搏的嗡鸣压过了所有喧嚣。
山上的熔岩河忽然改了道,它们从山腰的岩隙中冲天而起,朝着铁处女的方向奔涌而去,那片区域便化为了一片岩浆之海。
翻滚沸腾的岩浆如同有生命般包裹住那些骇人的机器,以绝对的力量将它们彻底淹没。
“酷。”
路明非饮下一口烈酒,由衷地赞叹道:
“你弟弟这魔法天赋真没得说。虽然重生后躯体还是比正常古龙小很多,但这一手熔岩和火焰已经独步天下了。”
诺顿遥遥望着康斯坦丁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有一丝寒意:
“如果你想将他变成自己的刀,我便是拼着反噬——”
“不不不。”
路明非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是他自己要去的。怎么,你不知道?”
看着诺顿黄金瞳里闪过的茫然,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语气便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原来你真的不知道。你以为他还是那个需要你挡在前面替他扛下所有的孩子。”
路明非耸耸肩:
“我想是你有些过度保护了。现在孩子长大了,你该放手让他自己做出决定。
放心吧,现在的他拥有岩石的躯体和永恒的寿命,这场战争不会有能威胁到他的生物。”
诺顿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时候天空忽然传来鹰啼,一只雄骏的风暴鹰落下,稳稳地在路明非肩膀上。
路明非取下它脚上信筒里的信,随手给了它一块熊肉。
那鹰在他臂上停了一瞬,啄走熊肉,振翅而去,翼尖在硝烟中划出一道灰白的轨迹,很快便消失在断崖下方。
天际被岩浆和辉石的光芒映照,亮的有些吓人。
路明非展开信纸,扫了一眼。
是涅斐丽的字迹。
上面的内容就像她本人一样,简洁高效。
阵线已推进至官邸外墙,叛律者开始溃逃,伤亡轻微,物资消耗在预估范围内。
最后一行写着:后续如何处置。
路明非将信纸翻过来在纸背写了几个字。
官邸只围不攻。叛律者不留俘虏。整顿防线,祖灵之民可以调动。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塞进信筒里,拍了拍它的翅膀。
鹰不满地咕哝了一声,但还是忠诚地腾空而起,朝山下俯冲而去。
诺顿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才开口。
“你在等什么?”
路明非端起粗陶杯,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等这出戏真正的主角登场。都已经打到这个份上了,我不信那些东西还能继续藏在幕后。”
诺顿没有再问,他沉默地坐在那里,目光穿透硝烟,落在巍峨的建筑上。
素色的麻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两下,默数着时间。
然后,亵渎的景象出现了。
蛇人。
大量蛇人从官邸深处涌出,它们扭动着长尾从石阶上蜿蜒而下,鳞片在熔岩的映照下泛着幽光,数量之多、密度之大,远超路明非所见的、零散巡逻的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