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马蹄声终于缓缓停下,柯林立即试图下马,边上似乎有个士兵身份的人过来搀扶他。
柯林拒绝了他的好意,礼貌说了句“谢谢”,然后踩在了土地之上。
他的眼睛看不见,但心灵之眼让他得以感受外界的大部分轮廓。
辉煌的宫殿,浓郁的硫磺气息,散不掉的血腥味,还有,训练有素的军队。
他听见铠甲的摩擦声,无数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在耳畔响起。
强大的“心眼”让柯林看清了那些灵魂。
那是一个个沉默伫立的战士,他们身上散发着唯有经受战争洗礼者才会拥有的气势,是铁与血的味道。
这是一支强大的军队。
而这样的军队,在如今城邦孤立、文明不存、秩序破碎的交界地已经很少见了。
这些士兵与骑士沉默地在官邸中伫立,眼神紧紧落在柯林的身上,让他颇不舒服。
柯林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声向涅斐丽问起:
“涅斐丽大人,最近在褪色者中赫赫有名的风暴王……就是路明非大人?”
涅斐丽脚步微顿。
她确实想起来了,柯林已经云游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而他那个性子,大概也不喜欢关心这些事。
“是。”
她说:
“但他本人不太喜欢那个称呼,总说什么名不副实。所以你还是别当着他的面这么叫。”
然后,柯林被带进了一间房间,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所有嘈杂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
就在走进房间的刹那,柯林的脚步顿住了。
在他的正前方,有一团火。
在他的感知中,那团火焰曾经是他所见过的最庞大、最炽烈的薪火之堆。
这团火焰,柯林再熟悉不过了。
每一次在圆桌厅堂遇见,他都觉得,那男人的火焰像是要把整座阴暗的大厅都烧穿,在交界地上烧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但现在它很微弱,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被吹灭。
“怎么回事?”
他快步上前,手摸索着触到了路明非的胸口。
铠甲已经被卸下了,指尖触到的是被血浸透的亚麻内衬和底下滚烫的皮肤。
涅斐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亵渎君王’拉卡德——也就是司法官拉卡德,如今我们习惯这么称呼他——他在火山官邸深处找到了过去吞噬神祇的不死大蛇,与其融为一体后得到了掠夺生命的力量。
他在火山官邸深处聆听到过去格密尔骑士灵魂的托付,于是他便去了。结局是惨胜,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柯林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手指从路明非的胸口缓缓移到断臂的创口,感受着那层覆盖在断面上还在微微发光的暗金色光膜,摇了摇头。
“真是顽强的生命力。换作正常人此刻已经是一具枯骨,但他体内还在源源不断地产生新的生命力。”
在涅斐丽的目光中,柯林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敬畏。
“就算我不来,再过十天他大概也会自己醒。”
这样的男人已经完全可以被人称作碎片君主了——他已经成为了半神那样近乎不死的生物。
整个交界地上能与他比肩的,恐怕只剩下那些还躲在王城与阴影中的古老存在。
而他曾经在圆桌厅堂里用最基础的祷告教过这个年轻人,那时候他还觉得这家伙大概没什么天赋。
柯林苦笑着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暂且按下,开始梳理自己所习得的恢复类祷告。
“我所习得的最厉害的祷告就是‘大恢复’。”
他斟酌着措辞:
“而在大恢复之上,还有传说中双指赐予拥有为王器量的褪色者的祷告‘王之恢复’,以及远古黄金树的祷告‘黄金树恢复’。王之恢复我无法施展——我不是拥有为王器量的褪色者。
而黄金树恢复是极其古老的祷告,只有罗德尔王室和最高阶的黄金树祭司才能习得。”
“您尽力即可。”
涅斐丽说。
柯林叹了口气。
他毕竟只是个稍强一些的预言家而已。
柯林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指头圣印记,正准备释放大恢复,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仔细感悟着路明非体内那股微弱的力量,感知不断深入,直到触及灵魂最深处。
那是一道烙印。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
一道极其强大的神圣力量,被刻印在灵魂深处,散发着与黄金树同源的、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它是一次性的,像是一枚被封印在灵魂深处的护身符,等待着被触发的那一刻——而它的创造者显然知道,有一天这个人会需要它。
只要注入源自黄金树的神圣信仰之力,就能触发。
“居然是……黄金树恢复。”
柯林喃喃地说。
涅斐丽皱起眉头。
“什么?”
“有人给他留了一道一次性的保命祷告。”
柯林压低声音:
“在灵魂深处。”
房间里忽然变得沉默。
涅斐丽和柯林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对方——虽然柯林看不见她的眼睛,但在这一瞬间,他们想到了同一个人。
“这道恢复祷告应该是可以自己触发的才对。”
柯林低声说:
“路明非大人为什么没有使用呢?”
涅斐丽沉默了一会儿,以一种极其委婉的、在柯林听来几近于不忍的语调说:
“可能是因为他对黄金树的信仰并不那么深刻。
况且,他就算发现了,大概也不会用。”
柯林微微一怔。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个迟钝到无可救药的人。
到现在,他才发现那位巫女小姐早已不在他的身边。
他低声问道:
“他和梅琳娜大人……”
涅斐丽耸了耸肩,什么都没有说。
但柯林已经了然。
那短短一瞬他脑海中已经自行补出了所有的前因后果——分离,使命,抉择。
他叹了口气,收回手,没有去触碰那道深埋在灵魂中的黄金树法阵。
他只是借助了那枚烙印溢出的一点点力量,极少极少的一点点,像是从燎原大火中借来一粒火星,然后将自己的大恢复连续释放了数次。
金色的阵纹在昏暗的房间中一次又一次地亮起,每一次亮起,那团微弱的薪火便旺盛一分。
直到最后,路明非睁开了眼睛,熔金色的眸子混混沌沌,还没能完全聚焦。
他看见了坐在床边的柯林,看见了他脖子上那副熟悉的木枷,用有些虚弱的嗓音说道:
“噢........这不是柯林老师吗。好久不见。
怎么,你也来火山旅游?”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是被人塞了三斤面粉两斤水哐哐一顿打成浆糊,头痛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