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鲁克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烟,点燃,递给了依靠着墙壁的马哈特。
然后,格鲁克又掏出一支烟给自己点上。
虽然被自己好友变成了黄金不知道多少年,但好在黄金化的一切都会维持原来的样子。
格鲁克在临死前,让马哈特为自己点燃了一支香烟。
同样的,他如今也给马哈特点了一支香烟。
格鲁克已经看出来了。
自己过去的好友,命不久矣。
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
马哈特伸手接了过来。
他没有抽,只是夹在手上,看着烟雾从烟头升起,飘散着。
“抱歉啊。”
格鲁克说。
“明明我还和你约定过,在你弄明白那些感情之前,即使是地狱的尽头,我也会奉陪到底。”
格鲁克吐出一口烟。
几十年前,马哈特只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大魔族。
维伊泽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边塞城市。
一次罕见的心血来潮。
马哈特袭击了一辆前往维伊泽的马车。
那马车上的主人,正是维伊泽名义上的领主,格鲁克。
大多数人类在面对魔族时要么崩溃求饶,要么绝望等死,哪怕是精通魔法的人类魔法使也很少能鼓起战斗的勇气。
更别说,马哈特还是最强的七崩贤。
除了精灵族,或许人类当中并不存在能够讨伐掉他的魔法使。
所以人类面对他,表现出畏惧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格鲁克没有。
他坐在原地,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马哈特也没有立刻动手。
他上了车,坐在了格鲁克旁边。
格鲁克告诉他,自己是维伊泽名义上的领主,但实权掌握在几个大贵族手里。
那些贵族控制着税收,军队,商路,把他这个领主当成摆在面前的招牌。
他有一个优秀的儿子。
比他年轻,比他冲动,也比他有正义感。
他看不惯贵族们在城里作威作福,把那些贵族的罪证整理出来上报帝国。
然后,他死了。
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他为了正义而死,但正义没有救下他。
讲述完这些,格鲁克对马哈特提出了一个任何人类都不会提出的请求——为他工作。
作为交换,他承诺会让马哈特理解什么是恶意。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什么是恶意。
因此,马哈特答应了格鲁克的聘请。
从此以后,马哈特成为了格鲁克的贴身护卫,为他调解了与贵族们之间的关系,清剿了袭击维伊泽的魔王军残党,并被任命为格鲁克家族的魔法使,还成为了格鲁克亲戚孩子邓肯的老师。
马哈特将自己在维伊泽的名望点到了最高。
哪怕是维伊泽的领主格鲁克,或许都比不上那时候的马哈特。
就在一切都往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
格鲁克却做出了一个极其惊人的决定。
他将马哈特带到了幕前,将身为魔族的他公之于众。
整个维伊泽,不论贵族还是平民,都知道了马哈特的真实身份是曾经杀戮过无数人类的大魔族!
恰逢这时候有一只魔族攻陷了北方高原的城塞都市,能做到这种事情的,也就只有实力非凡的大魔族。
比如,曾经是七崩贤的黄金乡马哈特。
民众们因此感到不安。
贵族们也借此机会,疯狂施压格鲁克。
他们想要让马哈特戴上支配石环。
只要他对人类有恶意,石环就会将他置于死地!
格鲁克笑了。
他笑那些贵族完全不懂魔族是什么样的生物。
魔族,本就没有恶意这种情绪。
支配石环对马哈特可以说是毫无作用。
格鲁克询问马哈特是否要接受这个要求。
而马哈特为了自己的好奇心,认为这种束缚也不失为一种乐趣,最终选择了答应。
他戴上了支配石环。
但,几十年过去了,当马哈特将整个维伊泽都化为了黄金乡。
格鲁克还是没能做到当初答应下来的事情。
马哈特,依旧没有对人类产生恶意。
支配石环还在他的身上。
但至今都没有发挥贵族们想要的效果——将马哈特置于死地。
尽管,这时候的马哈特已经快要死去了。
“您还真是执着啊。”
马哈特露出了微笑。
就连他这个活了几百年的魔族,都快忘记了那么久远的事情。
格鲁克却还没有忘记,并且始终将这件事记在自己的心上。
这时候,脚步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罗克出现了。
马哈特看着他走近,突然开口。
“不要过来。”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冰冷的威胁。
“如果你再靠近一步……”
“我就杀了这个男人!”
明明现在坐着的人是马哈特。
但格鲁克却好像真的变成了他抓走的人质一样,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又吸了一口烟。
像叹息一样,将烟雾缓缓地吐了出来。
他已经看穿了马哈特的意图。
作为与马哈特相处了三十年的好友,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他最了解马哈特的内心。
甚至比马哈特自己还要更了解他。
这不是威胁,也不是什么虚张声势。
只是一个验证而已。
马哈特直到最后,还想要验证“恶意”。
他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对人类产生恶意,想知道在临死之前,他能不能理解那份困扰了他几百年的感情。
所以马哈特用格鲁克的性命做筹码,想看看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到底有没有那种东西。
可是他没有。
格鲁克也知道他没有。
直到临死前,马哈特也依然不理解人类的恶意。
“是这样啊,老友。”
格鲁克低垂着眼皮。
“看来你是真的要走了啊。”
不到临死之际,马哈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马哈特低下了头。
一言不发。
“你是来解决掉他的吗?”
格鲁克看向了罗克。
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或许就是让马哈特如今狼狈不堪的魔法使。
“原来不是,但现在是了。”
罗克回答。
“什么意思?”
格鲁克有些困惑。
怎么,难不成这家伙还是人奸?
是准备救走马哈特吗?
“只是一个失败的实验而已,没什么可说的。”
罗克摇了摇头。
他没有兴趣去跟一个当地的土著解释什么叫做思想钢印,什么叫做生物进化的差异性。
“已经失败了吗?”
在格鲁克惊讶的目光中,赛丽艾缓缓从空中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