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崎君?”电话那头,技术本部长有些疑惑:
“发生什么事了?不能在定期报告里说?”
“是关于那台System 6M。”山崎说,“就是卖给中国江南造船厂的那台数控切割机。”
“System 6M?那台二手机?”技术本部长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疑惑,“设备出故障了?”
“不。设备运行正常。但我怀疑出了一些状况,中方已经掌控这台机床。”
“你怀疑?山崎君,”电话那头,技术本部长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法那科技术本部长名叫中岛正雄,五十六岁,是日本数控领域公认的权威。
他主持的FUANC加密体系,至今仍被德国西门子的同行称为“教科书级别的防篡改方案”。
他带出来的学生遍布日本各大机床厂商,而山崎健一是他最器重的弟子之一。
“我知道,部长阁下。我正是因为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才如此冒昧地直接致电给您。这件事,我认为必须绕过常规汇报流程,直接向您本人报告。”
“说吧。”中岛正雄闻言语气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山崎深吸一口气,把这两天在高桥宏那里听到的风声、自己突然造访江南厂时周永年反常的态度、以及对方以“涉密项目”为由拒绝参观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部长阁下,”山崎最后说,“中国人可能已经突破了我们的技术壁垒。”
“不可能。”
中岛的回答几乎是条件反射。
“山崎君,你对那套加密体系应该也是有所了解的。ROM的硬件防篡改、开机自检的完整性校验、握手机制的三层加密,每一条都是经过极限测试的。”电话里的声音顿了顿:
“中国人连一台像样的逻辑分析仪都造不出来,你凭什么认为他们能在几个月内破解我们花两年时间设计的系统?”
“我没有任何证据。”山崎说,“但我认为,把所有的异常汇报给您才是负责任的态度。”
中岛愣住了。
山崎继续说道:
“部长阁下,我做出这样的判断是有理由的。我在中国待了这段时间,跟他们的工程师和技术官员打过不少交道。中国人有一个特点。当他们搞出一点成绩的时候,是一定会宣传的。”
他顿了顿。
“哪怕只是改进了一道焊缝的工艺,他们都要写成报告、评个先进、贴在大门口的宣传栏里。这是他们的体制惯性,我太熟悉了。”
“可这次没有报告,没有表彰,没有任何技术细节流出。周永年只用了‘涉密项目’四个字就把我打发了。这很反常。”
“而且,我还打听到,江南造船厂方面,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再对数控车间进行封锁,连厂里的技术员都进不去。”
“所以,”山崎最后说道,“基于以上所有的异常进行判断,结论是显而易见的。中国人,恐怕已经突破了我们的技术壁垒。”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山崎以为线路断了,连着“喂”了好几声。
“我在听。”中岛终于开口,但态度和刚才判若两人。
如果说刚才中岛还带些着自信和傲慢,那么此刻,只剩下了警醒,或者说,惊惧。
“山崎君,”中岛说,“停止你在上海所有的行程安排。明天最早一班航班,从上海直飞东京。”
“部长阁下——”
“电话里不要再说任何技术细节。”中岛打断了他:
“这件事如果是真的,你知道意味着什么。我需要你当面汇报。”
“是。”山崎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另外,”中岛继续嘱咐道:
“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和上海的任何人接触。包括高桥宏。三菱商事虽然在这件事情的立场上和我们一致,但他们毕竟不是法那科的人。如果事情真如你所判断的那样,我们法那科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拿出应对方案。”
“明白。”
山崎放下电话,望着窗外的黄浦江,忽然有些恍惚。
一个月前他站在同一个窗口,心里想的是怎么把法那科的授权包卖给中国人。
一个月后他站在这里,心里想的却是——
如果中国人真的做到了,那法那科该怎么办。
……
东京,日野市。
法那科技术本部坐落在一片低矮的建筑群里,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工厂和仓库。
和那些把总部设在丸之内摩天大楼里的财阀不同,法那科的创始人稻叶清右卫门坚持把技术本部放在工厂旁边。
“技术人员就应该听得见机床的声音。”这是他挂在嘴边的话。
此刻是东京时间下午一点。
中岛正雄放下电话之后,连午饭都没心情吃。
他陷入了沉思。
中岛今年五十六岁,在法那科干了二十二年。
从最早的电子管NC系统,到晶体管NC,再到集成电路CNC,每一代的加密方案都有他的操刀。
他曾经在行业大会上,当着美国和德国同行的面,骄傲地说:
“在数控系统的安全架构这个领域,法那科走在世界最前面。”
那还仅仅只是三年前的事。
而刚刚山崎告诉他,他们引以为傲的东西,居然被中国人花了几个月就攻克了,这对他的冲击可想而知。
中岛想了很久,随后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部拨盘电话的话筒。
他的手指在拨盘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快速地拨出了一个号码。
“もしもし。”
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关西口音的声音。
“木下先生,”中岛欠了欠身,虽然电话那头的人并看不见,“突然叨扰,万分抱歉。”
电话对面的人是木下诚一,他是法那科数控系统加密方案的开创者之一,今年六十三岁,两年前已经正式退休。
但他设计的ROM防篡改硬件架构,至今仍是法那科所有CNC系统的安全基石。
“中岛君?”木下似乎刚刚从午睡中醒来,打了个哈欠,“出什么事了?”
“我刚刚接到来自上海的电话。我们在中国派驻的技术顾问山崎健一,报告了一个情况。”
中岛把山崎的汇报简要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木下诚一闻言沉默了。
“中岛君,”再开口时,木下的声音已经变得严肃了很多,“你突然给我这个退休的老头子打电话,说明山崎君的判断,你已经信了七分。”
“是。”中岛没有否认。
“那你告诉我——”木下的声音忽然拔高,愤怒中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中国人是怎么做到的?!”
“我亲手设计的ROM防篡改电路!叠加了开盖自毁逻辑!任何试图通过物理手段读取ROM数据的尝试,都会触发完整性校验失败,直接把系统永久锁死!”
“这套方案,连美国通用电气的逆向工程团队都公开承认短期内无法攻破!连德国人都——”
“木下先生。”
中岛打断了他。
“山崎君不是会夸大其词的人。他是我的学生,您也带过他。在上海的这段时间,他亲眼见证了江南造船厂从完全不懂数控机床,到现在有可能已经研究出自己的数控技术。”
他顿了顿。
“更何况,中国这个国家,我们绝不能轻视他们。他们没有先进的计算机,却造出了原子弹。他们的机床比我们落后两代,却造出了核潜艇。所以,就算他们真的突破了壁垒,也并非不可想象。”
电话那头,木下诚一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平缓下来。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木下君,我希望你能来一趟总部,和技术对策科一起开会研讨一下。”中岛说道:
“我必须在明天一早,向稻叶社长当面汇报。这件事,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了。”
“稻叶社长……”木下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稻叶社长全名叫稻叶清右卫门。FANUC的缔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