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在日本的数控领域,甚至在全球的工业自动化领域,都是如雷贯耳的。
是他,带领技术团队打造出了享誉全球的FANUC品牌,让日本制造的数控系统占据了全球半壁江山。
“我会乘今天下午的新干线来日野。”木下说,“下班之前到。”
“拜托了。”
中岛正雄放下电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随后他再次拿起听筒,拨通了技术对策科科长小林俊彦的内线号码。
“小林君,请通知技术对策科的所有核心成员,以及加密方案组的负责人,下午五点左右到第三会议室集合。”
“第三会议室?”小林的声音有些诧异,“本部长,需要准备什么资料吗?”
“把System 6M加密体系的完整设计文档调出来。还有,调出三年前美国通用电气和西德西门子对我们加密方案提出的所有技术咨询记录。”
电话那头,小林显然意识到了什么,但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是,我这就去准备。”
中岛放下听筒,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保险柜前。
他拨动密码盘,打开沉重的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只深灰色的档案盒。
盒子的脊背上贴着标签,上面用毛笔写着:“System 6M安全架构·绝密”。
他把档案盒放在桌上,突然叹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System 6M定型验收那天的场景。
那天,稻叶社长亲自来到技术本部,站在测试台前,看着加密模块连续通过了三百组暴力破解测试,无一失败。
稻叶社长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拍着他的肩膀说:
“中岛君,有了这套系统,法那科在数控安全领域至少能领先十年。”
六年过去了。美国人研究过,德国人研究过,英国人研究过。没有人能绕过。
可今天,一个从上海打来的电话,让这个曾经坚不可摧的信念出现了裂痕。
中岛正雄想了想,接着拨通了第三个电话,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
……
下午五点半。
法那科技术本部的第三会议室里,椭圆形的会议桌旁陆续坐满了人。
除了技术对策科的七名核心成员,还有几张多年未在总部露面的面孔。
最先到的是木下诚一。
他乘新干线从名古屋赶来,连午饭都是在车上用一盒冷便当对付的。
推门进来时,屋里已经坐了几个对策科的年轻技术员,见了他纷纷起身鞠躬。
木下摆摆手,自己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
“这是我退休时留的备份。”他拍了拍信封,说道:
“System 6M的ROM防篡改电路原始设计图。当年的手绘稿,你们传着看看。”
紧跟着进门的是藤井昭夫,六十五岁。法那科第一代数控系统NC-1的主要设计师。
再然后是冈部忠信,六十八岁,在座最年长的一位。
他是法那科从电子管时代一路走来的活化石,五八年参与过日本第一台电子管数控铣床的研制,在这家公司服役了三十余年。
“冈部先生。”冈部忠信进来的时候,连木下诚一都站了起来,微微欠身。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曾经在某个历史节点上,为法那科的技术霸权贡献过决定性的力量。
此刻,这些为法那科的辉煌立下汗马功劳的老人们,齐聚一堂。
“坐,都坐。”冈部摆摆手,自己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推开窗户透了透气,然后他敲了敲桌子,说道:
“六年前也是在这里,我听你们汇报System 6M的定型测试结果。三百组测试,零失败。那天晚上我多喝了两杯清酒,跟稻叶社长说,咱们这套东西,十年内没人能破。这句话,到今天还剩下四年。”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几分:
“我退休这几年,每天看报。据我所知,中国人买了我们的设备,连怎么接线都要来问我们的技术顾问。可现在,你们告诉我,他们可能已经把这个锁撬开了。你们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没有人回答。
中岛站起身,朝在座的老人们鞠了一躬:
“各位前辈,很抱歉。今天冒昧将诸位请回来,是因为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技术对策科能独立判断的范围。在向稻叶社长正式汇报之前,我希望先听听诸位的意见。”
他说着,把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然后说道:
“综合以上所有异常,山崎君的判断是:中方极有可能已经突破了System 6M的加密体系,实现了对数控切割机的完全自主控制。”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很凝重。
第一个开口的是技术对策科的副科长。
他说:
“中岛本部长,各位前辈。从技术上判断,我认为中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突破System 6M的加密体系是绝无可能的。”
“System 6M的加密体系,从1974年方案定稿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六年。这六年里,这套方案经手了全球几百家客户。通用电气买过,西门子买过,英国普莱西也买过。没有一家能攻克它。”
他翻开面前一本技术档案,说道:
“我们的ROM芯片采用硬件级防篡改设计。芯片封装内部有微米级的铂金保护网格……没有正确的多项式和初始向量,任何人都不可能伪造出校验值。”
另一个对策科的专家接话道:
“不仅如此。我们设计的握手机制也是经过反复论证的……即便有人监测到了通信波形,也绝无可能还原出算法本身。”
他顿了顿:
“三年前美国人通过巴统的情报渠道,要到了我们的两份技术白皮书。连他们都公开承认,对我们的加密协议无可奈何。”
“对策科分析的没错。”木下诚一突也在一旁开口补充道:
“System 6M的ROM防篡改电路,一共设计了七层防护……首先是这个网格,每一根线的宽度是两微米,间距是三微米,走线路径由随机数生成器决定,没有规律可循,其次……”
“综上,我不认为中国有人有这个实力攻克它。”
“所以结论很清楚了。”藤井昭夫把手里的情况通报往桌上一扔:
“从技术上讲,要破解System 6M的加密体系,或许地球人有人能做到,但绝对不会是中国人。”
“那我就更担心了。”一直沉默的冈部忠信开口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但说出的话却让每个人的脊背都为之一紧:
“如果技术上不可能从外部攻破,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有人把内部的东西给了他们。”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度。
中岛立刻站起身,朝坐在桌子末端正在埋头记录的技术对策科科长小林俊彦说:
“小林君,加密核心资料的调阅记录,给大家汇报一下最近一次整理的情况。”
小林立刻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说道:
“是。我调取了最近三年的全部记录。加密体系核心卷宗的调阅记录并不算多,主要集中在内部技术评审和对外技术咨询两种情况下。其中——”
他顿了顿:
“最值得注意的一次,是在对外咨询方面。海外营业部的藤原副部长曾持总部批文调阅过两份技术白皮书,用于回复通产省在巴统框架下对美技术协调的要求。”
“藤原?”藤井昭夫皱起眉头,“一个搞销售的,调技术白皮书干什么?”
“当时的审批流程是完整的。”小林解释道:
“通产省需要法那科在巴统框架内向美国方面就加密体系作出技术说明,海外营业部作为对外窗口,必须了解白皮书的具体内容,以便确定哪些可以披露、哪些必须保留。”
“藤原副部长的调阅有总部书面批准,有专人陪同,按规定在档案室内翻阅,当天归还。流程上挑不出任何问题。”
“所以,诸位前辈,恕我直言,我并不是在怀疑某个人。但如果我们对技术的判断是成立的,那么唯一的解释就只能是泄密。”
“而目前来看,藤原副部长是核心资料流转记录中,唯一一个不直接参与技术研发的调阅人。”
这时,冈部忠信忽然睁开了眼睛。
“参与了技术研发,不代表不会泄密,说句难听的,在坐的所有人都有嫌疑。”
所有人面面相觑。
“中岛本部长。”冈部忠信突然站起身:
“这是我的态度。请把我的原话,一字不漏地转告稻叶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