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东京日野市,法那科株式会社总部。
旭日初升,社长办公室被阳光照得亮堂堂的。
这是一间充满昭和气息的和室,也是社长稻叶清右卫门的私人办公室。
它与总部的现代化办公楼仅一廊之隔,却仿佛属于另一个时代。
整间屋子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字,那是稻叶清右卫门亲笔所书的“匠魂”二字。
稻叶清右卫门酷爱写汉字,据说他每年元旦都会重写一幅,把旧的取下烧掉,以示不忘制者初心。
此刻,稻叶清右卫门跪坐在矮几后,面色严峻。
他今年六十三岁,在这个国家,他是“数控之父”,是“日本制造”的象征,更是天皇陛下亲手授勋的功臣。
二十四年前,他带着几个徒弟在富士山脚下研发出日本民间首套数控装置,成为日本自研数控电控的起点。
从那时起,他就放言道:法那科的技术,是日本的国宝,绝不允许任何人玷污。
此刻,办公室里还有四个人跪坐着。
除了中岛正雄,还有木下诚一、藤井昭夫、冈部忠信等几位已退休的元老。
他们是法那科的技术支柱,也是稻叶最信任的人。
“社长阁下。”中岛正雄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膝上,将腰弯得更低了些:
“事情的原委就是这样,至于昨天技术对策会议的结论,恳请容我原原本本地汇报。”
“讲。”
中岛直起身,但头仍然低着。
他翻开面前的记录簿,将昨晚那场会议的结论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最后,中岛合上记录簿,总结道:
“以上,各位前辈专家一致认为,从技术层面看,System 6M的加密体系不可能在数月内被外部攻破。”
说到这,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苦涩:
“因此,技术上不可能,那么剩下的唯一解释,便是内部泄密。”
话音落下,和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稻叶清右卫门没有做声,伸手想去端矮几上的茶杯,可那只手竟抖得厉害。
刚拿起来,“啪”地一声,那只茶杯竟然脱手而落,就这样摔在榻榻米上,碎成几瓣。
里面的茶汤更是流了一地。
“社长阁下!”
“稻叶先生!”
几个人同时惊呼出声,中岛正雄更是下意识地往前一扑,想要去捡那些碎片。
但稻叶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中岛君。”稻叶冷冷开口。
“在。”
“法那科……花了多少年,才走到今天?”
中岛正雄垂下头,答道:
“二十五年。从昭和三十年到今天,整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稻叶重复了一遍,随后他点点头,缓缓站起身。
众人正不明所以。
突然,他的手杖重重顿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法那科花了整整二十五年才站到世界之巅!我们不能在一夜之间被人拉下马!”
“二十五年!我们从一家只有几十人的小车间,做到今天全球最大的数控系统供应商!这二十五年里,我们流的汗、熬的夜、啃过的硬骨头,数都数不清!”
稻叶的目光从几位元老脸上逐一扫过,声音忽然变得沉痛起来:
“冈部先生,昭和三十三年,为了攻克晶体管NC的稳定性问题,你在车间里住了整整八个月。木下先生,昭和四十八年,ROM防篡改方案第一次测试失败了三百多次,你两天两夜没有合眼。藤井先生,NC-1定型那天,你的父亲去世,你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三位老将闻言,眼眶同时红了。
“这些,都是法那科的魂。”稻叶的声音忽然拔高,手杖再次重重顿地,震得整间和室都在嗡嗡作响:
“可现在,有人要在一夜之间,把法那科二十五年的心血拉下马!如果真出了内鬼,出卖了我们几代人拿命换来的东西——”
他说着,猛地拿起旁边刀架上的一柄胁差(一种日本刀),随后拔刀出鞘,刀身在晨光中闪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中岛君。”稻叶突然问中岛正雄,“你知道这把胁差的来历吗?”
中岛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说道:
“社长阁下,这是稻叶家族传家之宝,相传初代稻叶家主以此刀——”
“不是初代。”稻叶打断了他:
“是第三代。天保四年,稻叶家因为一笔军粮账目被幕府追究,总管家老自愿担下所有罪责,用这把刀在评定所当众剖腹,以死证清白。从那以后,这把刀就供在稻叶家的神龛里。”
稻叶说着,忽然将刀尖朝下,双手反握,摆出剖腹的姿势。
“我父亲临终前把这把刀交给我,只说了八个字:清白立世,匠魂不坠。我稻叶清右卫门活了六十三年,自问对得起这八个字。可今天——”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若法那科的技术当真因为内鬼而流失,无论是谁,我稻叶清右卫门,一定会给所有法那科人一个交代!”
言罢,他将胁差猛地扎在榻榻米上,刀锋刺入蔺草,刀尾犹在微微颤动。
中岛正雄和几位元老同时伏下身子,汗出如浆。
稻叶唰地收刀入鞘,坐回主位,大声宣布:
“即日起,成立由我亲自督阵的特别调查组。”
他看向中岛:
“中岛君,你任调查组执行组长。冈部先生、木下先生、藤井先生,三位前辈出任特别顾问,监督调查全过程。”
三位元老同时欠身颔首。
“调查范围,从退休元老到现役工程师,从技术本部到海外营业部,凡接触过System 6M加密核心资料者,一个不漏,逐一谈话。调取所有调阅记录、外出记录、家庭财务状况。”
稻叶顿了顿,强调道:
“宁可查错,不可放过。我给你们一周时间。无论如何,给我一个交代。”
“诸君。”他说着,双手按膝,朝朝众人郑重鞠躬,“拜托了!”
中岛正雄、冈部忠信、木下诚一、藤井昭夫四人同时以头触席,还以最郑重的大礼,随后起身告退。
稻叶清右卫门独自坐了片刻,随后站起身,走到那幅“匠魂”二字之前,看了好久。
“匠魂。”他喃喃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忽然攥紧了拳头。
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咯咯作响。
良久,他回到矮几前,铺开一张新宣纸,悬腕运笔,写下了两个大字——
“剖心”。
写完之后他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按铃叫来了秘书。
“把墙上的字换下来。”他指了指刚写的那幅字,“换这个。”
秘书看着那两个杀气腾腾的字,愣了一会儿。
但什么也没敢问,只是鞠了一躬,小心地将那幅挂了整整一年的“匠魂”取下,换上了这幅墨迹未干的“剖心”。
稻叶清右卫门站在和室中央,看着墙上那两个字,一言不发。
……
特别调查组成立的第二天,整栋技术本部的气氛就变了。
法那科是典型的昭和式企业,终身雇佣,年功序列。
从五十年代在富士山脚下车间起步,到如今坐拥全球数控系统四成市场,二十五年间,法那科从来没有裁过一名正式员工。
对这里的人而言,法那科给的不仅是薪水,更是身份、尊严和归属感。
一个人进了会社,就等于把一辈子交给它,而会社也以同样的忠诚回报。
然而,从昨天开始,这份延续了数十年的信任,正被一点一点地撕碎。
走廊尽头的第三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特别调查事务室”。
门口没有挂任何牌子,只有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安保课员分立两侧,面无表情地看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由稻叶社长亲自督阵、中岛正雄担任执行组长的特别调查组。
为了确保调查组绝对的“纯洁性”,中岛没有启用技术本部的任何人,甚至自己都不过问具体的调查事务,而是调来了稻叶清右卫门的亲侄子稻叶良一带队。
稻叶良一并非技术出身,此前在档案室任职,目前是人事部内务监察课的课长。
他做事刻板、不近人情,在人事部是出了名的“铁面”。
由他领衔,配合从档案室、人事部抽调的精干人员,再辅以法务部的法务专员,一支专职“挖掘内部蛀虫”的队伍就此成立。
而他们的调查方式,是典型的疲劳审讯与交叉质证。
调查室里的百叶窗被拉得严严实实,被调查者坐在一张没有靠背的圆凳上,面对长桌后三到四名面孔冷漠的调查员。
没有茶水,没有寒暄,只有一台磁带录音机记录着质证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