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不足道的事能做出这么大的动静,那更是了不得。”
周玮镛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坐下,自己也落了座。
另一边,宋老已经拎起桌上的暖水瓶,往一个搪瓷茶缸里倒了半缸子开水,又从茶叶罐里拈了一小撮茶叶放进去,盖上盖子闷了闷,才推到陆怀民面前。
“尝尝,这是今年开春托人从杭州带的龙井,明前的。我这人喝了一辈子茶,就认准这一口。”宋老自己也端起搪瓷缸吹了吹热气,目光从茶汤上抬起来,落在陆怀民脸上,寒暄道:
“那边收尾的事,都还顺利吧?”
陆怀民连忙站起身,双手捧起茶缸,先道了声谢,才答道:
“都顺利。专家们提了不少好建议,哈工大的冯教授对CAM这块研究很深,他还给我留了联系方式,我打算回科大之后,就先把CAM系统彻底搞定。”
宋老点点头,抿了口茶: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科研上的事,急不得,也慢不得。你年纪轻,担子重,要是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别的我不敢说,帮你协调几个人手、调几台设备,这我还是做得了主的。”
俩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因为海燕项目涉密,不方便往深里聊,宋老当下话锋一转,问道:
“怀民,你今年大三了吧?再有一年就毕业了,往后有什么打算?”
陆怀民微微一怔,随即答道:
“目前还是先把手头的课题做好。江南厂那边的项目刚开了个头,还有不少硬骨头要啃。至于更长远的事儿,还没来得及细想。”
宋老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可得提前琢磨琢磨。有些事,宜早不宜迟啊。”
陆怀民心里微微一动,隐约觉得宋老话里还有话,但老人没有往下说,他也不好追问,只是应了一声:
“是,我记下了。”
周玮镛在旁边看了看宋老的脸色,忽然笑了,转头对陆怀民说:
“怀民同志,宋老师这是替你着急呢。不过我倒是有个提议,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周主任,您说。”
周玮镛顺势说道:
“是这样。我们清华精仪系每学期都有学术前沿系列讲座,请的都是国内外有建树的学者来做报告。说实话,现在的学生眼界需要开阔,尤其需要了解那些真正沉在一线解决实际工程问题的技术专家是怎么干活儿的。”
“怀民同志,你虽然年轻,但你在银河系统、CAM技术方面的经验,完全可以给我们的学生做一次报告。所以,我想请你来我们系搞一次讲座。”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地补充道:
“时间你定,形式你定,只要你肯来,我们都全力安排。教室、礼堂、甚至就在车间里讲,都行。咱们搞工程的,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能让学生学到真东西就是最好的。怀民同志,你觉得呢?”
陆怀民听了,犹豫了一下,道:
“周主任,宋老,这件事我得说实话。不是我不愿意,是我自己觉得,现在还真不够格。说到底,我毕竟还是在读本科生,就要去清华这样的大讲堂上开讲,凭我这点儿学识和阅历,心里实在没底。讲浅了,也对不起台下坐着的听众。”
周玮镛听了,张了张嘴,正想再劝几句,宋老却忽然笑了起来。
“怀民,你说自己不够格?”宋老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探了探,目光里带着几分揶揄,也有几分认真:
“那我问你,银河系统开源技术标准委员会的终身委员,够不够格?”
陆怀民一愣。
“六五计划重点任务子课题的组长,够不够格?”宋老没等他回答,又追问了一句。
陆怀民顿时语塞。
宋老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紧逼,反倒乐呵呵地靠回椅背,端起茶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说:
“罢了罢了,既然你觉得现在不合适,那咱们换个约定。”
“您说。”
“本科毕业后,你来清华开一次讲座,怎么样?”宋老说,“我真是特别想你来给清华的孩子们讲讲,一个农村出身的年轻人,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陆怀民看着宋老,他忽然想起在309厂车间里,这位快七十岁的老人拍着他的肩膀说“会记着的”。
那一刻他就有一种感觉:这位老先生,和沈老师一样,是把一生的心血都浇灌在这片土地上的那批人。
“宋老,”陆怀民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我答应您。本科毕业后,一定来。”
宋老笑了,他端起搪瓷缸,像是在用什么名贵的酒来庆祝一个重要的约定,喝了一大口茶。
周玮镛在一旁也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怀民同志,这可是咱们清华精仪系历史上——不,恐怕是整个清华历史上最年轻的主讲人。”
“不敢当,不敢当。”陆怀民连忙摆手。
“有什么不敢当的。”宋老放下茶缸,忽然感慨了一句,“玮镛说的没错。二十岁的本科生,站上清华的讲台,就算是三十年前,梁思成先生在这里讲课的时候,也没有过这种事。可孔子都说了,三人行,必有我师。你有这个金刚钻,就揽得了这瓷器活儿。”
话说到这里,宋老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淡了几分。
他放下茶缸,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沉吟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怀民,今天把你叫来,主要是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他的语气郑重起来,陆怀民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宋老,您请讲。”
宋老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先端起茶缸又放下,像是在斟酌从哪里说起。
片刻后,他缓缓道:“中国科学院学部,你知道吧?”
陆怀民点点头。
学部委员制度他是知道的。
那是中国科学技术的最高学术称号,一九五五年第一批学部委员产生的时候,全中国的科技工作者都把那个名单当成了榜样。
因为学部委员,那就是后来的“院士”。
“五五年,选了第一批学部委员,一共是二百三十三人。”宋老说,“五七年,又小幅增补了一次。那之后,整整二十三年,几乎没有增选。”
陆怀民听到这,心里微微一动。
学部委员增选和自己肯定没关系,那宋老此时说这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