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翻页声。
几位校领导面前都摊着厚厚的材料,每一份材料都代表着一个学者几十年的学术生涯。
“龚昇教授不用多议了。”严校长说道:
“他师承华罗庚先生,是我校数学系的创始人,国际上都有声望。这次增选,他的推荐材料我看过,没有问题。”
“吴杭生同志的凝聚态物理,庄孝僡同志的胚胎学,杨承宗同志的放射化学,在国内都是开山立派的贡献。”一位副校长推了推眼镜,说道:
“这几位同志,推荐材料都很扎实。”
严校长点点头,翻到最后一页,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技术科学部,沈一鸣同志。精密机械系推荐,也是我校精仪学科历史上的第一位学部委员候选人。”
他看向钱振华:
“振华同志,沈一鸣教授的推荐材料是你们系准备的,你先说说情况。”
钱振华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然后翻开面前那沓推荐材料。
“各位领导,关于沈一鸣教授的学术经历和主要成果,材料里已经写得很详细了。我在这里只拣要紧的说几点。”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沈一鸣同志,一九五三年公派留苏,在莫斯科鲍曼技术大学精密机械系学习了整整七年。回国后在清华任教十七年,一九七七调来科大,参与筹建我校精密机械系。”
“在清华期间,他主持过多个军工项目,其中一项精密测量系统的研制,曾获得国防科委特别贡献勋章。调来我校这几年,也是成果累累,多次获省部级奖项。”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继续说道:
“学术方面,沈一鸣同志在精密加工工艺、数控技术、超精密测量等领域都有建树。他在国内最早系统性地引进了数控编程的理论框架,七十年代中期发表的几篇关于机床误差补偿的论文,至今仍被同行广泛引用。”
“近两年,他指导的学生陆怀民在相关领域取得了突出成绩,这也从侧面反映了他的人才培养能力。”
说到这里,钱振华合上文件夹,抬起眼,目光诚恳地扫过在场每一位领导。
“各位领导,我们精密机械系一致认为,沈一鸣同志在学术水平、学科贡献和人才培养上的成就,完全有资格代表我们科大,去竞争这个学部委员的名额!”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便响起了几声低低的附和,但也有人皱起了眉头。
“振华同志,你对沈教授的评价我完全认同。”坐在严校长左手边的何副校长接过了话。
他分管科研工作,说话向来直来直去,手指在面前的另一份资料上轻轻敲了敲:
“沈教授的人品、学识、贡献,都没得说。他这个学部委员候选人,系里推上来,我个人没有意见。但我们今天这个会,不仅仅是走个过场,更要清醒地看到问题。”
他拿起一份从科学院转来的内部参考资料,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这次技术科学部的竞争,用‘惨烈’来形容都不为过。学部增选的名额,全国一共只有三到四个,而各地高校和部委推荐上来的候选人,仅精密机械与仪器仪表这一个分支,就有不下二三十人。”
何副校长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
“长春光机所的龚祖同先生,是我国精密光学学科的奠基人;清华本系的章燕申教授,在惯性导航精密机械领域是公认的学科带头人,他带出的学生遍布航天各院所;还有军民融合领域的几位同志,长期扎根在重大工程一线,成果虽然涉密,但业内都心知肚明。”
他把资料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看向钱振华,坦诚地说道:
“钱主任,我说这些不是长他人志气,而是要提醒大家一个现实:沈一鸣同志和他们相比,在重大工程成果的直接显示度上,确实不占优势。这是他最大的短板。咱们自己人关起门来可以不说,但评审委员会那帮老先生,只看硬货。”
这番话说的很残酷,钱振华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这时,另一位副校长也开口道:
“老何说得有道理。我补充一点。沈一鸣同志的学术水平,我没有疑义。但有一条,咱们得面对——他是清华出来的。”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大家都是若有所思。
那位副校长继续道:
“我知道这话不该放在台面上讲,但评学部委员这种事,不光看学术,也看渊源。沈一鸣同志在清华待了十七年,从学生做到教授,七七年才调来咱们科大。在旁人眼里,他身上的清华烙印,比科大深的多。”
这话说的很现实,只要是人工评审肯定是会有天然倾向的。
沈教授是清华毕业,在清华待了十七年,是土生土长的“清华系”。
但现在又来了科大,那在评审委员会的清华系眼里,未必就肯认这份香火情了。
这样一来,两面不讨好,这才是沈一鸣最吃亏的地方。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钱振华坐在那里,也有些郁闷。
他做梦都想沈一鸣当选学部委员,但现在怎么看,都是希望渺茫。
会议室里一时有些沉默。
严校长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众人,开口说道:
“同志们的顾虑,我都听明白了。何副校长说的竞争形势,刘副校长说的出身问题,都是实情。我们关起门来讨论,就该把难处摆到台面上,不藏着掖着。”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但我今天要说一句——正因为难,才更要推。”
何副校长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想出言补充什么,严校长抬了抬手,示意他稍等。
“沈一鸣同志是我们请来筹建精仪系的,可以说精仪系从无到有,他功不可没。这个时候,我们科大不给撑腰,谁给他撑腰?”
那位提出“清华烙印太深”的副校长脸上微微有些不自然,端起茶杯低头喝水,没有接话。
严校长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
“老刘说的那个问题,我也想过。沈一鸣同志是从清华出来的,资历、人脉,大半在那边。可正因为这样,我们科大才更要把态度摆明——他来科大这几年,就是科大的人。评审委员会怎么看,我们左右不了,但科大的推荐,必须堂堂正正。”
他转向钱振华,语气温和了几分:
“振华同志,你们系里的推荐意见我仔细看了,写得实在。沈一鸣同志在人才培养上的成绩,是他这次参评最大的亮点。尤其是这两年,他指导的学生在精密机械和数控技术交叉领域做出了相当突出的成绩,相关课题纳入了六五计划重点任务子项。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光自己学问做得好,还能带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
钱振华听到这里,胸口涌起一股热流,连忙点头。
严校长收回目光,继续说道:
“同志们,学部委员评选,中断了二十三年,这次增选的意义不用我多说。全国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科大建校时间短,底蕴比不上那些老牌名校,但这一次,我们推上去的每一位同志,都必须是我们最有底气的人,我们不能因为出身,就寒了那些老同志的心!学部委员的评选,本就应该唯成绩说话,能者居之!”
他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每一位与会者脸上扫过。
“沈一鸣同志能不能选上,谁也不敢打包票,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但有一件事,我今天必须说清楚——”
“我们科大内部,不许先矮了自家人的志气。推,就认认真真地推。把成绩摆出去。评审委员会怎么评是他们的权力,但我们怎么推,是我们的态度。”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后何副校长缓缓点了点头:
“严校长说得对。我之前说的那些,确实是为了提醒大家看清形势。但既然校长拍了板,我完全拥护。沈教授的推荐材料,我让科研处再认真打磨一遍。”
大伙纷纷点头。
随后大家又讨论了剩余一位教授的推荐材料。
末了,严校长说:
“那就这么定了。六位同志的推荐材料,按今天讨论的意见,各系和科研处再仔细修订一版。然后尽快将正式名单上报科学院。”
“散会吧。”
众人纷纷起身。
钱振华收拾好面前的资料,夹在腋下,走出会议室时脚步却并不轻松。
严校长虽然拍了板,可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听得真切——
就连严校长都不看好沈一鸣当选。
原本沈一鸣被推荐,他还满心欢喜,如今看来,怕是要空欢喜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