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民陪着宋老用过午饭,又陪着老人聊了很久。
宋老兴致很高,从三十年代在加州理工的往事一直讲到七十年代末重访欧洲的见闻。
老人记忆力惊人,四十年前的公式还能随手默出来,讲到兴奋处,便用拐杖在地上比比划划,像是在黑板上演算。
陆怀民在一旁听着,时不时接上两句,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他知道,像宋老这样的老一辈科学家,肚子里装的不仅是学问,更是大半个世纪中国科技事业的起落沉浮。
从宋老家告辞出来,已是午后两点多。
九月末的首都,风已经有些冷了。
陆怀民还在想着宋老那番关于沈老师评选学部委员的话,老人把话说到那个份上,已经算是推心置腹。
沈老师能不能上,变数确实多,但有一条是确定的——
他手里的这个CAM课题,若能尽快做出成果,对沈老师的评选,绝对是有利的。
陆怀民抬头看了看天色,拐进了路旁一家邮电所。
“同志,挂个电话。”他把学生证递过去。
“往哪儿打?”
“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找王定国所长。”
接线员低头看了看工作证上的名字,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怔了一下,但没多问,利索地摇动电话机手柄,开始接转。
等了约莫三四分钟,电话通了。
“喂,我是王定国。”
“王所长,我是陆怀民。”
电话那头,王定国的声气立刻热络起来:
“怀民同志!我正念叨你呢,你就来电话了。怎么样,在宋老那儿聊得还好?”
陆怀民本打算在首都参加银河系统2.0的筹备讨论会,也早和王定国约好了时间,只是临时去清华拜访宋老,这才提前在电话里向王定国提了一句,所以王定国也知道这事。
“很好。宋老精神矍铄,跟我聊了许多。”陆怀民顿了顿:
“王所长,我想去计算所拜访您,现在方便吗?”
“方便方便!”王定国连声说道:
“你什么时候来都方便。我下午就在所里,你直接来我办公室。正好,远航同志也在,咱们三个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
“好,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陆怀民出了邮电所,在路口等了好一会儿才拦到一辆公共汽车。
计算所他待过一段时间,传达室的门卫也认得他,验过学生证便放了行。
陆怀民上了三楼,王定国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陆怀民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
推门进去,王定国已经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大步迎上来,双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怀民同志,几个月没见,精神头更足了。来,坐坐坐!”
他拉着陆怀民在沙发上坐下,又亲自拎起暖水瓶,往搪瓷缸里倒开水。
沙发上的赵远航也放下手里的资料,站起身,笑着朝他点头。
“怀民,宋老身体还好吧?”王定国把搪瓷缸推到他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
“好。走路不用人扶,说起技术问题思路清晰得很。”陆怀民双手捧起茶缸,道了声谢:
“宋老留我吃了午饭,聊了许多往事。他是我国精密机械领域的奠基人,我受益匪浅。”
王定国点点头,感慨道:
“宋老那代人,从旧中国一路走过来,吃了多少苦,撑起了多少事。咱们今天搞的这些,说到底,都是站在他们的肩膀上。”
陆怀民点点头,进入正题:
“王所长,赵老师,我今天来,是来向二位辞行的。”
“辞行?”王定国一怔,和赵远航对视了一眼。
“对。我决定提前回皖省,暂不参加银河2.0的筹备讨论会了。”
王定国和赵远航对视了一眼,有些意外。
“怀民,银河2.0的筹备讨论会,委员会这边是希望你能全程参与的。你是首席架构师,开源框架是你一手搭建起来的,2.0版本往哪个方向走、技术路线怎么定,你的意见不可或缺。这些,你应该都清楚。”王定国开口挽留。
陆怀民点点头:
“王所长,这些我都明白。但手头那个CAM与后处理平台的课题,现在到了最吃紧的关口。这个项目纳入了六五计划重点任务子项,交大徐教授、江南厂周总工,还有一机部、六机部的同志们都在等着。时间不等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这个课题……对我个人而言,也有一份特殊的责任。”
王定国和赵远航都是搞科研的人,自然听得出他话里那股沉甸甸的分量。
虽然陆怀民没有明说“特殊责任”指的是什么,但他们也能猜到几分——
一个本科生主持国家级攻关项目子课题,背后必然承载着许多人的期望。
赵远航沉吟片刻,先开了口:
“王所长,我觉得怀民说得在理。银河2.0的筹备,大的技术框架怀民之前已经和我们讨论过好几轮了,底子是扎实的。具体到细节上,我们可以通过电话和信件沟通,实在不行,我跑一趟合肥也不是什么大事。他那个CAM课题,是直接用在生产一线的,早一天出来,咱们的工业就早一天受益。”
王定国点点头,伸手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
“怀民,你有这份担当,我只有高兴的份。你放心去攻关,银河这边的事,有我和远航盯着。筹备讨论会你可以线上参加,有什么需要你参与决策的技术问题,我们随时联系。”
陆怀民站起身来,郑重地向两人鞠了一躬:“谢谢王所长,谢谢赵老师。”
“说这些就见外了。”王定国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怀民,记住,银河社区是你的家,计算所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赵远航也走过来,笑着说:
“回去跟沈教授带个好。等你的CAM系统在江南厂正式投产那天,我亲自去给你贺喜。”
……
千里之外,皖省省城,科学技术大学。
行政楼二楼的大会议室里,一场重要的会议正在进行。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围坐着校领导班子的核心成员。
主持会议的是学校的严校长。
此外,学校的几位副校长,包括教务长、人事处长等几位主要负责人都来了。
精密机械系副主任钱振华也列席了会议。
“同志们,”严校长率先开口,“今天这个会,主要讨论一件事——今年学部委员增选,我校的推荐工作。”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继续说道:
“按科学院的通知,今年是全国学部委员中断二十三年后的首次增选。五个学部,全国报上来的候选人超过九百人,最终当选的,预计在几十人左右。这是我国科学技术事业的一件大事,更是对二十三年来科技队伍断层的一次正式填补。”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
“我校这次,一共有六位同志被列入推荐意向名单。数理学部的龚昇教授、物理学部的吴杭生教授、化学部的杨承宗教授、生物学部的庄孝僡教授,技术科学部的沈一鸣教授,还有一位是力学系的童秉纲同志。”严校长合上文件夹:
“今天把各位请来,就是要在正式上报前,逐一对这六位同志的推荐材料做最后的审核把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