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旭站在窗边往外面看去。
就连这个大院都是人头攒动。
大院里面的风忽冷忽热,带着一丝干燥的烟味。
他看着眼前一帧一帧的人群。
苏联没了
这4个字轻飘飘的,但是落在每个人身上都是巨大的重锤。
他不是老一辈的人,对所谓的老大哥没有那么深厚的情感。
或者说,他出生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老大哥这一说法,甚至两个关系还有点僵。但是他在了解历史之后,又对红色多了一分其他的看法。
反正,站在这个十字路口,身处这种历史氛围中,他总有种不一样的感受。
“外头凉,先把窗户关吧。”陶慧敏走了过来。
“爸去哪里了?”陶慧敏又问道。
周旭说道:“还在外面跟人聊天呢。”
“唉!?”陶慧敏叹了口气。
“我刚才听楼下张阿姨说,晚上新闻联播反复播了三遍,好多人家都守着电视看到现在。“
“正常。“周旭吹了吹茶水,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这么大的事,搁谁身上都懵。一个超级大国,说没就没了,跟做梦似的。“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沉:“不过话说回来,塌了也好。以前总有人觉得跟着老大哥走就有奔头,现在靠山没了,反倒能逼着人自己想出路。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国家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陶慧敏抬眼看他,灯光底下,他倒是显得十分的沉稳。
不过周旭毕竟是机关里工作的人,陶慧敏相信他有特殊见解。
现在周旭这么平静,她已经十分相信他了。
周旭摸了摸两个孩子:“你们俩进去玩玩具吧,别听了!!”
或许这一刻对于这两人来说,是非常奇怪的一件事。
但是同样这一刻的记忆会印在他们脑海里,未来在某一个时间,他们突然想起来这件事,会恍然大悟,原来全家人如此震惊是正常的。
快十点的时候,周国平回来了。
“爸,喝口热茶。“周旭把搪瓷缸递过去。
周国平接过来,捧着暖手,半天才闷声说了句:“隔壁老李头哭了。“
“……“
“抗美援朝那会儿,他是坦克兵,教官全是苏联人。手把手教的,跟师傅带徒弟似的。“周国平声音哑哑的,“说当年老大哥多威风啊,钢铁洪流往西一摆,整个欧洲都睡不着觉。怎么就……怎么就散架了呢?“
周旭没接话。
这种时候,讲道理是没用的。
周国平那辈人不少人是真把苏联当兄长、当榜样的,哪怕后来中苏关系闹僵了,心里头那点情结也没断过。现在榜样塌了,心里空落落的,太正常了。
“爸,“过了好一会儿,周旭才慢慢开口,“路是自己走出来的。老大哥的路走不通,不代表咱们的路也走不通。咱们跟他们不一样,底子不一样,国情不一样,走法自然也不一样。“
周国平抬眼看他,“这么大一个国家说没就没了,难道我们就一点不慌?“
“慌有用吗?“周旭笑了笑,“慌也没用。天塌不下来,日子还得接着过,该干的事还得接着干。不光要干,还要干得更好。“
周国平没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周旭的目光望向他们的30年。
当然,或许是40年,至少40年后,这一条路还是继续走下去了。没有像苏联那样半路就垮了。
总有人说这些说那些的,但是周旭知道时代在进步!!
——
同一晚,北京城东的作协宿舍楼,灯亮了大半。
三楼王蒙家的客厅里,烟灰缸已经满了。
他本来在书桌前赶一篇文章,是给明年年初文艺座谈会准备的发言稿,写了改,改了撕,纸篓里扔了小半篓。老伴儿在里屋喊他,说新闻里出大事了,他才搁下笔踱出来,往沙发上一坐,就再也没挪窝。
电视上重播着戈尔巴乔夫辞职的画面,克里姆林宫的红旗缓缓降落,三色旗升上去,镜头拉得很远,旗杆孤零零的,戳在冬夜的天幕底下。
“唉……“
他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摸过烟盒,抖了半天,才抖出一根来。
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火苗晃了晃,映得他眼底发沉。
老伴儿端着杯热水过来,放在茶几上:“看你,烟一根接一根的。都过去的事了,操心有什么用?“
“你不懂。“王蒙摇了摇头,把烟搁在烟灰缸沿上,任它自己烧着,袅袅升了一缕白烟,“这不是别人家的事。这是整个社会主义阵营的天,塌了一半。往后咱们搞文艺的,路更难走了。“
“难走怎么了?难走就不走了?“老伴儿撇撇嘴,“你年轻那会儿,打成y派去XJ,不比现在难?不也过来了?“
王蒙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得有点苦:“也是。难走归难走,总得有人走。“
他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点,电视画面切到莫斯科街头,人们三三两两地站着,神色茫然,有人举着相机拍照,有人就那么站着,抬头看那面降下来的红旗。
“这么大一个国家……“他喃喃道,“说散就散了。根子烂了,再粗的树干也撑不住。”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窗外,BJ的冬夜黑沉沉的,远处楼群的灯火稀稀拉拉。
对于这种事,总叫他心里难受。
……
西城区总政家属院,深夜十一点,周克玉家的书房还亮着灯。
秘书小王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攥着份刚收到的机要简报,脸色有点发白:“首长,刚收到的消息……苏联那边,戈尔巴乔夫宣布辞职了,红旗已经降了。“
周克玉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部队思想政治工作的文件,闻言手顿了顿,笔尖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墨点。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慢慢把笔搁下,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擦了擦,动作很慢,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电视上播了?“过了几秒,他才问,声音很稳。
其实这件事他已经有了初步的一些消息了,倒是没有小王想的那么惊讶。
只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也和周旭一样,脑子一昏。
“新闻联播播了,晚间新闻又重播了一遍。“小王往前走了两步,把简报轻轻放在书桌角,“机关那边不少人都没睡,都在等着看有没有进一步的指示。“
周克玉点点头,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窗边。
书房在二楼,窗户外头就是院子,冬夜的月光很亮,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投下影影绰绰的黑纹。远处办公楼还有几扇窗亮着灯,星星点点的,像夜里没熄的烟头。
他今年六十三岁,打了半辈子仗,从新四军一直打到解放战争,又在总政管了这么多年思想政治工作。苏联这三个字,在他这辈军人心里,分量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