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雅正在整理环卫工作报告,听到手机话筒里传出的话,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白鳍豚!?
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姜俊不是很懂,但肖雅却清楚的很。
白鱀豚是研究鲸类进化的珍贵活化石,对仿生学、生理学、动物学和军事科学等都有着非常重要的科学研究价值!
“……”
张口沉默了几秒,肖雅按压住心中的悸动,声音有些干涩的询问。
“确定是白鱀豚?”
“应该确定。”
姜俊回答道,“学习小组里的一个男生,拍到了高清照片,做了对比分析,确认不是江豚。”
“我们的驾驶员也听到了他们全部讨论过程。”
肖雅没有再多问。
只是吩咐道,“让湿地那边维持好秩序,不要让游客过度靠近水域。我这就上报园长!”
……
杨奇接到肖雅的电话时,正在办公室里看书。
听完肖雅激动的汇报后,在电话这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恰到好处的震惊语气,郑重道,“我知道了。你带上设备,先去湿地,对水域进行影像采集和初步评估。我马上联系老师,随后就到。”
挂断电话,杨奇稍稍感慨,“那么快就被发现了?”
他还以为要几天,才能被人发现。
没想到只隔了一晚。
没有犹豫,杨奇打开通讯录,拨通了宋春芳的号码。
宋春芳正在科研楼的实验室里分析一组华南虎的行为数据,接到杨奇的电话时,起初的语气是平静而随意。
但当杨奇说出“白鳍豚”三个字之后,沉默了将近五秒钟,然后椅子被猛地推开。
“小奇,你确定?”
宋春芳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宋春芳研究大型猫科动物出身,但她同时也是一位在生态学领域深耕数十年的学者,对淡水生态系统的旗舰物种、白鳍豚的学术意义和象征意义,有着比大多数人更加深刻的理解。
“省农大的学习小组在湿地水域拍到了照片,带队的学生做了形态学对比分析,确认不是江豚。”
杨奇回答,“肖雅已经带着设备过去了,我正在赶往湿地的路上。”
“我马上到!”
宋春芳挂断了电话。
不到二十分钟。
湿地观鸟区的栈道上已经聚集了一支由不同身份的人组成的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肖雅和两名助手,手上拿着专业的长焦摄像设备和一台小型无人机。
紧随其后的是宋春芳。
穿着一件实验室的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羽绒背心,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步伐比她这个年龄的大多数人都要快。
跟在宋春芳身后的,是以侯正清为首的三位华南虎研究与保护专家组的成员。
他们原本正在科研楼里讨论华南虎的冬季食谱优化方案,听到白鳍豚的消息后,二话不说放下了手中的工作,跟着宋春芳一起赶了过来。
侯正清虽然年纪大了,但此刻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丝毫不逊于身边的年轻人。
湿地栈道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游客。
省农大学习小组的游船已经靠岸,但齐波和其他学生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栈道上,对着围拢过来的游客们激动地讲述着刚才的发现。
游客们听着他们的讲述,虽然大多数人对于白鳍豚的稀有程度并没有太深刻的概念。
但看到这些大学生们激动到近乎失态的模样,以及随后赶来的一批批队伍,也开始意识到水里可能真的出现了某种了不起的东西。
“仙来真的太了不起了,江豚来了,白鳍豚也来了!”
“不是一般的了不起,是神奇。各种濒临灭绝的动物,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这里,就好像它们约好了一样。”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仙来的风水好,还以为是迷信,现在看来,可能真的有点道理……”
“……”
在游客们的议论声中,肖雅已经在岸边选好了拍摄位置。
她指挥助手将无人机升空,同时自己架起了长焦摄像机,镜头对准了粼粼波光的水面。
无人机在水面上空盘旋,将高清影像实时传输回地面的显示器上。
肖雅的目光紧盯着显示器的屏幕,手指在调焦旋钮上微微转动,将画面的清晰度调整到最佳状态。
水面平静了大约十几分钟。
就在围观的人群开始低声嘀咕“是不是走了”的时候,显示器屏幕的左下角,三道几乎同时浮现的灰蓝色脊背,如同三艘并排浮出水面的小型潜艇,无声划开了水面。
肖雅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滞。
一大两小!
大的那一只体长目测超过两米,脊背呈现出流畅而优雅的纺锤形曲线,背部呈浅蓝灰色,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三角形的低矮背鳍清晰地露出水面,在身后拖出一道细长的水痕。
两只较小的个体紧贴在它的两侧,姿态和动作与大的如出一辙,像是两道缩小版的影子,跟随着母亲的轨迹在水面上缓缓前行。
“三……三条……”
肖雅连续深呼吸,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颤抖。
“一大两小……三条白鳍豚……”
三条?!
栈道上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了锅。
省农大的学生们呼啦一下,全部围到了肖雅的显示器前。
“真是三条!一大两小,这是一个完整的家庭!”
“白鳍豚家庭!野外还有繁殖能力的白鳍豚家庭!”
“这意味着它们不是偶然路过的个体,而是一个能够自我维持的族群!”
……
众人激动欢呼,几个男生互相拍着肩膀。
侯正清也禁不住振奋,开口道,“白鳍豚在长江流域生活了超过两千万年,比人类的历史还要漫长。”
“它们经历过地质变迁,经历过冰河时期,却在过去短短几十年的时间里被人类的活动推到了灭绝的边缘。”
“我一直以为,这个物种已经从我们的世界中消失了。没想到,它们在沧山的地下河中找到了避难所。”
“一大两小,这是一个族群的体现。”
边上一位专家组成员补充道,“白鳍豚的繁殖周期很长,幼豚能够存活下来并成长到这个体型,说明它们在地下河中已经成功繁育了至少一代。”
“这意味着沧山的地下河系统中,可能存在着一个我们完全未知的白鳍豚种群。”
第三位专家组成员,一位从事保护遗传学研究的年轻研究员,兴奋接口道,“如果能采集到环境DNA样本,我们就可以对它们的遗传多样性进行分析,判断这个种群的有效规模和历史起源。”
“这对于白鳍豚的保护生物学研究来说,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侯正清和老专家,闻言点头。
“从形态上看,这三只个体的体型比例和游动姿态都非常健康,尤其是两只幼体,体长目测在一米左右,应该是今年出生的。”
宋春芳说完,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杨奇,正色道,“小奇,游船项目要立刻停下来。湿地水域这边也要暂时封闭,不能让游客继续靠近了。”
“白鳍豚对环境扰动非常敏感,尤其是带着幼豚的母豚,受到过度惊扰可能会导致它们弃巢迁移,甚至出现应激反应导致幼豚死亡。”
“我们必须尽快控制现场的人流量和噪音水平。”
“明白。”杨奇点了点头。
转过身,目光扫过站在不远处等候指示的姜俊,沉声道,“姜队长,湿地水域从现在起全面封闭,所有游船项目暂停运营。在进一步通知之前,不允许任何船只下水。你带人把栈道的入口全部拦起来,设置警戒标识。”
“明白!”
姜俊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跑向码头方向,一边跑一边通过对讲机呼叫人员。
杨奇又转向站在栈道入口处、正在指挥保安维持秩序的安保经理张大虎,提高了一点声音。
“张经理,你调配人手,协助疏散栈道上的游客。”
“态度要和气,做好解释工作,就说园区正在进行紧急水质检测,临时封闭湿地区域,请大家配合。”
“另外,给大塘镇派出所打个电话,把情况说明一下,请他们派两个人过来协助维持外围秩序。”
张大虎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明白。
随后拿起对讲机,开始调配保安力量。
杨奇目光转向安玉敏身上。
“安老师,你给县里和市里的相关部门分别打个电话。把情况如实说明,仙来湿地水域中发现白鳍豚,目前已经确认了一大两小共三条个体,现场已经采取了临时封闭和保护措施。请他们派专业人员前来核实和指导后续工作。”
“好的,园长。”
安玉敏应了一声,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走到栈道一侧相对安静的位置,开始拨打电话。
邱副教授适时走到杨奇面前,郑重道,“杨园长,我已经给长江办的朋友打了电话,把情况和定位都发了过去。”
“他们说立刻安排人手出发,往东华这边赶,预计今天下午就能到。”
闻言。
杨奇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回应道,“那太好了,邱老师,辛苦您了。长江办能这么快响应,对我们后续的保护工作会有很大的帮助。”
嘴上这么说着,心底里则是一片平静。
白鳍豚出现在仙来会引发多大的关注和动静,他在昨天晚上用神识扫描到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
别说长江办,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部门和机构被惊动。
比如国内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
那可是国内研究白鳍豚的核心机构,曾经饲养过全球最后一头人工饲养的白鳍豚。
从1996年到2002年,整整六年时间,水生所的科研团队倾注了大量心血,试图挽救这个物种。
听到仙来出现野生白鳍豚的消息,水生所那边的反应只会比长江办更加急切。
那些老专家、老教授,恐怕会激动得连行李都顾不上收拾,就直接订机票飞过来。
国家林草局也一样会被惊动。
白鳍豚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在官方评估中已经被列为“野外可能已灭绝”的物种。
如今在仙来被重新发现,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动物保护问题了。
而是涉及物种重估、栖息地认定、保护等级调整等一系列行政和立法层面的连锁反应。
林草局不可能坐视不管。
……
……
消息从仙来传出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莱山县、东华市,相关部门接到电话后,立即行动起来。
汉东省农业农村厅渔业渔政管理局的的值班人员,在接到东华市局的电话汇报后,按照重大突发事件的报送流程,在十五分钟内将信息整理成了一份简要的情况报告,呈送到了分管副厅长的办公桌上。
分管副厅长看完报告后,亲自拨通了农业农村部渔业渔政管理局的电话,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做了汇报。
“我省东华市莱山县‘仙来野生动物园’的湿地水域中,发现了三头野生白鳍豚,一大两小,已通过影像资料确认。”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将近十秒钟,才传来了一句带着深呼吸声的回应。
“材料发过来。我们立刻开会。”
农业农村部渔业渔政管理局的会议室在当天上午十一点紧急启用。
在京的相关处室负责人和业务骨干在半小时内全部到齐。
会议桌上摆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播放肖雅用无人机拍摄到的影像。
三道灰蓝色的脊背在阳光下破水而出,在水面上划出三道平行的水痕,然后缓缓沉入深水之中。
定格画面是齐波拍摄的照片。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安静看着照片。
好一会儿,主持会议的副局长放下手中的激光笔,郑重道。
“我们需要立刻成立专项工作组,协调相关单位和专家,在今天之内赶到现场。”
……
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的反应,是所有机构中最激动的。
消息是通过省农大邱副教授的朋友,转发过去。
水生所的一位从事鲸类研究超过三十年、曾经参与过最后一头白鳍豚饲养和护理工作的老专家。
看完齐波拍摄的照片后,立即拨打电话,语无伦次的追问。
“这是在哪里拍的?什么时候拍的?背鳍看清楚了吗?有几头?多大?有没有幼体?”
邱副教授的朋友,回复了仙来的定位和基本情况。
老专家顿时一阵哽咽,“我们马上出发。麻烦转告仙来管理人员,守住现场,不要让人惊扰到它们。我们马上到!”
水生所在当天中午召开了一次紧急内部会议。
参加会议的不仅有鲸类研究团队的全部成员,还包括几位已经退休多年、但听到消息后主动赶到研究所的老专家。
其中年龄最大的一位已经七十八岁,曾经在八十年代参与过长江白鳍豚的野外种群调查。
是如今国内少数几位亲眼见过野外白鳍豚的活体个体、并且能够准确描述其行为特征的学者。
他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投影屏幕上的白鳍豚背鳍照片,浑浊的眼睛中闪烁着一种年轻人才有的光芒。
会议结束后,水生所迅速组建了一支由六名研究人员组成的先遣队。
携带水下摄像机、声学记录仪、环境DNA采样设备和水质检测仪器,乘坐当天下午最早的一班飞机,赶往汉东省。
抵达汉东省城,又转高铁,直奔东华……
国家林草局的反应渠道略有不同。
消息是通过省林业局的渠道逐级上报的。
虽然白鳍豚属于水生野生动物、主要由渔业部门主管,但其作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身份,决定了林草系统同样拥有不可推卸的保护职责和监督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