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奇话音落下,指挥部里一阵寂静。
“能有什么不可控因素?”
还是开口的那个五十左右,姓马的专家,闷声接了一句。
闻言。
杨奇看向他,正色道,“如果今天我们把湿地封了,明天游客看不到白鳍豚,他们会去哪里看?”
“他们会进入湿地深处、会用无人机从各种角度试图越过围栏拍摄,甚至偷偷下水!”
“万一有游客落水,出了事故,这个责任马专家你来负责吗?”
马专家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一时间没有找到合适的切入点。
宋春芳在这时候开口。
声音不大,但带着学术领域深耕数十年的权威。
“我同意杨奇的意见。我在野外做过几十年的动物行为研究,有一个基本的经验。”
“对于敏感的野生动物来说,最可怕的不是人类的存在,而是不可预测的人类行为。”
“一个稳定有规律的可控环境,比一个表面上安静、但实际上随时可能被打破的封闭环境,对动物的长期生存更有利。”
侯正清坐在折叠桌的角落位置,一直没有说话。
等到宋春芳说完,才缓缓开口,“我在国内外的动物园和保护区跑了四十多年,见过太多因为‘过度保护’而导致的反效果。”
“有些地方为了保护某个物种,把整片区域封得死死的,结果呢?”
“周边社区不满意,地方政府不支持,最后保护计划不了了之,受伤害的还是动物本身。”
“仙来能做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是蛮力,而是平衡。在保护和运营之间找到一个可持续的平衡点!”
市里来的负责人,在听完几方的发言后,清了清嗓子,表明了态度,“市里的立场是这样的,白鳍豚出现在东华,是全市的光荣,也是全市的责任。”
“我们支持仙来园区在确保白鳍豚安全的前提下,维持正常运营。”
“市局会调配人手,协助园区做好外围秩序的维护和游客的引导工作。”
“如果后续出现任何需要市级层面协调的问题,市局会第一时间响应。”
马专家看了看宋春芳,又看了看侯正清,再看了看其他沉默不语的人,最终没有再坚持全面封闭的主张。
“我可以接受分区管理的方案,但我要求在核心水域和缓冲区之间设置明确的物理标识,并且安排专人进行全天候的监控。一旦发现白鳍豚出现异常行为,必须立即升级管控措施。”
“这个没有问题。”
杨奇淡然道,“标识和监控的工作,仙来会在一周内全部落实到位。”
第一轮交锋,至此落下。
……
第二天是周日。
清晨六点半,仙来大门外的道路上已经出现了比往常更多的车辆和行人。
白鳍豚的消息在经过一夜的发酵后,通过各种渠道传播开。
尽管仙来园区尚未正式开门营业,但湿地外围的警戒线外,已经聚集了数十名闻讯赶来的记者和动物爱好者。
他们架起长枪短炮,镜头对准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水面,等待着灰蓝色脊背的再次出现。
上午八点。
农业农村部渔业渔政管理局的专项工作组抵达仙来。
带队的是局里的一位副司长,姓陈,五十出头,身材中等,说话带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与他同行的还有三位来自部里的技术专家,以及两名负责协调联络的工作人员。
陈副司长到达现场后,没有急着发表任何意见,而是在临时指挥部里坐下来,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听取了各方的情况汇报。
肖雅、齐波、张老专家……
包括杨奇,汇报了园区已经采取的管控措施和后续的管理方案。
陈副司长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但全程没有打断任何人的发言。
听完所有汇报后,才合上笔记本,正色道,“仙来园区在发现白鳍豚后的反应速度和处理方式,是专业且得当的。”
“部里的态度很明确,保护白鳍豚是第一位,但同时也要考虑到实际情况,不能因为保护工作而对社会秩序和园区运营造成不必要的冲击。”
“我支持分区管理的思路,具体方案由省局牵头、市局和园区配合,尽快形成书面文件报部里备案。”
这番话虽然没有直接点名批评马专家之前的全面封闭主张,但其中蕴含的态度倾向已经不言而喻。
……
上午九点半。
国家林草局的代表抵达。
来的是野生动物保护司的一位处长,姓王,四五十的年纪,身材清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到达后的第一件事,是和农业农村部的陈副司长进行了一次简短的闭门沟通,确认了两个部门之间的协作分工。
……
上午十点。
省生态环境厅的环境监测小组完成了首批水样和底泥样本的采集工作,检测结果非常好,甚至好到超标。
上午十一点。
国内生物多样性保护与绿色发展基金会,以及长江生态保护基金会的代表几乎同时抵达。
两家基金会的负责人,各自与杨奇进行了简短的会谈,表达了提供资金和技术支持的意愿,并表示愿意协助仙来园区制定白鳍豚栖息地长期保护规划。
杨奇对两家基金会的善意表示了感谢,同时委婉地表示,目前的保护工作尚处于初期阶段,具体的合作方式和资金需求,需要等专家组完成全面评估后再行商议。
中午十二点半。
杨奇在临时指挥部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一个决定。
“仙来湿地水域的游船项目,从即日起正式取消,后续不再重启。”
这个决定让在场不少人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游船项目自暑假开始运营以来,一直是仙来湿地观鸟区的热门项目,游客反响很好。
项目的投资成本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全部收回,后续的收入几乎全是纯利润。
取消这样一个盈利状况良好的项目,对于一个民营动物园来说,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
杨奇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中没有任何邀功或悲壮的成分,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考虑清楚的事实。
“游船的发动机噪音和水面的持续扰动,对白鳍豚的生活会造成不可忽视的影响。”
“既然我们要在这片水域里保护白鳍豚,那就必须做出取舍。游船项目可以取消,但白鳍豚不能消失。”
“这笔账,算得过来。”
人群中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一阵稀疏但真诚的掌声。
省局的李副处长带头拍了拍手,市局的负责人也跟着点头。
就连一直面色严肃的马专家,在听完杨奇的话后,也不易察觉地微微点了点头。
部里的陈副司长虽然没有鼓掌,但看向杨奇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认可和欣赏。
……
下午两点。
在多方的共同商议下,仙来湿地水域的保护方案正式确定下来,并以书面形式记录在案。
方案的核心内容包括几个方面。
首先,明确仙来湿地水域及其周边一定范围的陆地区域,设立为“仙来白鳍豚临时保护地”。
在正式的保护地批复文件下达之前,按照临时保护地的标准进行管理。
保护地的日常管理工作由仙来园区负责,省市两级渔业主管部门进行业务指导和监督。
其次,保护地实行三级分区管理。
核心区、缓冲区、外围区。
其中,外围区为湿地栈道及沿岸指定区域,在做好引导和管理的前提下,允许游客在指定位置进行远距离观察。
不过严禁投喂、大声喧哗和使用闪光灯。
再次,湿地水域的游船项目即日取消,原有船只全部撤离水域,另行处置。
此外,建立白鳍豚常态化监测机制,由水生生物研究所牵头,仙来园区配合,对白鳍豚的数量、活动范围、行为模式和健康状况进行长期跟踪记录。
最后,生态环境部门每季度对湿地水域进行一次全面的水质和底泥检测,建立环境数据库,及时发现和排除潜在的环境风险。
方案宣读完毕后,在场各方代表分别签字确认。
就在众人准备散场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边缘传了过来。
“我还有个想法。”
说话的是一位来自某省级科研机构的专家,姓吴,五十多岁,面容清癯。
自从抵达仙来后,一直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观察和记录。
此刻突然开口,让正准备收拾文件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吴专家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沉重开口,“白鳍豚出现在仙来,确实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但我想提醒各位。仙来湿地水域的面积有限,水质条件和食物资源,能否长期支撑一个白鳍豚种群的生存和发展,目前还是一个未知数。”
“与其让它们留在这片人工水域中冒险,不如考虑将它们转移到更适合的水生生物饲养基地中去。”
“在那里,它们可以获得更专业的照料和更稳定的生存环境。”
这话一出,现场的气氛在瞬间发生了变化。
“我不同意。”
宋春芳第一个开口,语气平静,目光直视姓吴的专家。
“白鳍豚是野生生物,不是家畜。它们在沧山的地下河系统中存活了这么多年,说明它们有自己的生存策略和适应能力。”
“把它们从野外捕捉回来、转移到人工环境中去,听起来是在保护它们,实际上是在剥夺它们作为野生动物的根本属性。”
“我们在白鳍豚身上犯过的错误还不够多吗?”
“最后一头人工饲养的白鳍豚是怎么走的,在座的各位应该都还记得。”
临时指挥部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那是一个所有从事水生生物保护工作的人,无法回避的痛点。
张老专家从显示器前站了起来。
目光直视着吴专家,语气比他平时说话时要硬朗得多。
“我同意宋院士的意见!”
“白鳍豚不是江豚,江豚可以在人工环境下较好地适应和繁殖,但白鳍豚的生态需求和行为特征决定了它们不适合长期的人工圈养。”
“历史上不是没有尝试过,但结果大家都看到了。”
“我们现在好不容易在野外发现了还有自我维持能力的白鳍豚种群,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把它们抓起来保护’,而是‘保护好它们生活的环境’。”
“环境在,它们就在。环境没了,把它们关在哪里都没用。”
吴专家的脸色在宋春芳和张老专家的双重夹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起来。
尤其张老专家喊宋春芳时,刻意加重的“院士”两个字。
那是直接打他的脸。
论权威,宋春芳才是!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几句,但宋春芳没有给他机会,继续说道,“吴教授,我知道你是出于好意,担心白鳍豚在仙来的水域中得不到充分的保护。”
“但‘捕捉—转移—圈养’这个思路,在白鳍豚的物种上已经被证明是行不通的。”
“我们现在应该做的,不是想着怎么把它们带走,而是想着怎么把这片水域保护好,让它们愿意留下来。”
“……”
吴专家脸上的红色更深了一些,最终没有再坚持自己的观点,低声说了一句“我只是提个建议”,然后退到了人群的边缘,没有再说话。
这场小小的插曲过后,现场的气氛重新回到了正轨。
各方代表陆续散去,有的整理今天的会议纪要,有的前往湿地外围查看警戒线的设置情况,有的则聚在一起讨论下一步的科研计划。
傍晚时分。
杨奇站在湿地外围的一处高地上,望着在夕阳下泛着金色光泽的水面。
忙碌了一天的园区逐渐安静下来,警戒线外的记者和围观者也陆续散去。
只剩下几名保安在栈道入口处值守,以及水生所的团队成员在岸边继续着他们的声学监测工作。
水面平静如镜。
没有白鳍豚露头,但杨奇知道它们就在下面。
站了一会儿,杨奇转身离开。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保护地的标识系统需要设计和制作、外围观察点的位置需要选定和建设、游客的引导方案需要细化……
这些都需要一一解决。
……
……
周一晚上七点三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