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管护站二楼走廊的窗户,在浅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昨夜大雨留下的唯一痕迹,是窗外叶片上还未完全蒸发的露珠和地面上几处浅浅的积水洼。
天空已经彻底放晴,瓦蓝瓦蓝的,像被雨水洗过一遍,干净得透亮。
杨奇起床洗漱后,下楼走到厨房,看到宁虹已经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
锅里煮着白粥,案板上切着一碟腌萝卜和一碟榨菜丝,旁边还有一屉在蒸笼里热着的馒头,蒸汽带着面粉特有的麦香在厨房里弥散开来。
宁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杨奇,笑着打了个招呼。
“杨园长早。粥马上就好,你先坐。”
“好。”
杨奇应了一声,在餐桌旁坐下。
不一会儿,粥煮好。
杨奇盛了一碗,拿了个馒头,坐下开吃。
方自强适时揉着眼睛从楼上下来,头发乱糟糟的,打着哈欠坐到杨奇对面。
端起宁虹刚好盛来,放在桌上的热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竖起拇指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宁姐煮的粥越来越好喝了。”
宁虹白了他一眼,“喝粥都堵不上你的嘴。”
片刻后,林长野也从楼上下来。
先给自己盛了碗粥,然后走到杨奇旁边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对了,杨园长,昨天晚上的事,我琢磨了一下,还是觉得应该跟上面反映一下。”
“真不用。”
杨奇随口道,“就是搭把手的事儿,没必要上报。”
林长野看了杨奇一眼,确认杨奇是认真的,没有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吃过早饭,林长野带着方自强去巡视几个设置在夹子沟周边的红外相机点位,更换电池和存储卡。
宁虹留在站里照顾汪力。
杨奇拿了本书,坐院子里翻看。
小九在附近山林的树上,跳跃飞奔。
在山里待着就是这样。
日子不会太空闲,但也不会太忙,节奏舒缓而踏实。
……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
杨奇正拿着手机,在工作群里回复冯建业的请示,忽然听到一楼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没过多久,林长野从窗户探出头来,朝杨奇喊道。
“杨园长,村里来了个求助电话,一头受伤的花豹需要治疗,我得过去一趟。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好啊。”
杨奇随口应道,然后快速回复了信息,跟着收起手机。
很快。
林长野背上急救箱,拿了一捆绳索和一副折叠式担架,扔进山地摩托的货架上。
杨奇坐上摩托后座,两人沿着一条从管护站通往附近村寨的砂石路,一路颠簸着驶离门口。
摩托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一片梯田和几户散落的民居,在一栋位于村口的老旧木屋前停了下来。
木屋的门前已经围了七八个村民,男女老少都有,正伸长脖子朝着屋里张望,低声议论着什么。
看到林长野从摩托车上下来,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林站长来了!”
围观的村民顿时让开了一条路。
林长野拎着急救箱快步走进木屋,杨奇跟在身后。
木屋的堂屋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动物身上特有的腥膻气息。
堂屋正中央的地面上铺着一块旧棉被,棉被上卧着一头花豹。
豹子皮毛上的斑纹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清晰可辨,金色的底色上点缀着黑色的空心花纹,如同一枚枚散落的铜钱。
花豹右前腿有一道明显的伤口,从肩胛骨附近一直延伸到肘关节下方,伤口边缘参差不齐。
周围的皮毛被血污粘连成一绺一绺,虽然已经不再大量出血,但创面暴露在空气中,边缘有些红肿,显然已经出现了轻微的炎症反应。
但让杨奇在踏入堂屋的一瞬间就感到惊讶的,并不是花豹本身的伤势,而是它此刻的状态。
花豹虽然受了伤,但它的姿态中并没有表现出被困或被逼入绝境时的攻击性和恐惧。
卧在棉被上,呼吸平稳而均匀,目光保持着野生猫科动物特有的警觉,但那种警觉并不是针对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它的目光更多地集中在蹲在它面前的一个老人身上。
一个看起来七十多岁的老人。
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刻如刀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
他正蹲在花豹的面前,一只手轻轻地按在花豹的脖颈侧面,手指在它的皮毛中缓慢而有节奏地抚摸着。
嘴唇微微翕动,低声说着什么,语调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花豹在老人的抚摸下,耳朵向后微微翻转着。
这是一种放松和顺从的姿态。
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喉咙深处发出连续的呼噜声,类似于家猫被抚摸舒服时发出的声音,只是音量放大了许多倍。
林长野显然对这一幕已经习以为常。
提着急救箱,稍稍提高声音,喊了一声“阿爷”。
“小林来了。”
老人抬起头,笑着看向林长野,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
“小林,快看看它。这伙计一大早跑到我屋后面,我看它伤得不轻,就让村里人给你打了电话。”
林长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打开急救箱,开始准备清创和缝合的工具,以及药品。
准备的同时,对杨奇说道,“杨园长,阿爷和你差不多,也招动物喜欢。”
“当然,相比杨园长你和任何动物,都能沟通。阿爷只招豹子喜欢。”
“村里的老人说,阿爷进山砍柴时,经常有豹子跟在他后面走,也不伤害,就跟了一路,跟到家门口才走。”
“这么多年了,附近的豹子只要受了伤或者落了难,总会找到阿爷这里来。”
“有些小伤,阿爷自己就能治。治不了的,就会打电话让我们过来。”
“原来如此。”
杨奇了然,心底则是惊异。
天生受豹子喜欢?
受伤的野生花豹会主动找上门来寻求帮助,在老人面前表现得如同家猫一般温顺。
这种天生的动物亲和力,杨奇在此之前只在一个人身上见到过类似的版本。
包图图!
那个得了白血病,被杨奇一颗丹药治疗大半的小朋友。
天生就受鸟类的亲近。
不管走到哪里,周围总会有各种鸟儿围着她转,落在肩膀上、头顶上、手心上,毫不畏惧。
杨奇第一次见到包图图的时候,就曾暗暗感叹过,这种天赋若是放在修仙宗门的世界里,简直就是天生的御兽弟子苗子。
而今天,又见到了一个。
只不过这一次,亲近的不是鸟类,而是豹子。
老人身上与生俱来、让野生花豹放下戒备和敌意的气质,与包图图身上那种吸引鸟类的特质,虽然在表现形式上有所不同,但内在的逻辑惊人地相似。
这种天然与特定动物群体之间的亲和力。
在修仙界,就是天选之子!
“有意思。”
杨奇站着没动,饶有兴趣看看老人,又看看花豹。
……
林长野准备好器具后,开始给花豹清理伤口。
先是用镊子夹着蘸了碘伏的棉球,小心地擦拭着伤口边缘的污垢和血痂。
在整个过程中,老人的手一直没有离开过花豹的脖颈,他的抚摸和低语持续不断地传递着安抚的信号。
花豹偶尔会因为疼痛而身体微微绷紧,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但在老人的安抚下,每一次都能迅速重新放松下来,配合着林长野的处理。
清创、冲洗、缝合、上药、包扎。
林长野的动作熟练而细致,用了大约四十分钟,将花豹右前腿上的伤口完整地处理完毕。
剪断最后一截缝合线,以纱布和绷带将伤口包扎好,然后退后半步,摘下沾了血迹的手套,满意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
“行了。伤口不算太深,没有伤到骨头和主要肌腱,养个十天半个月就能恢复。”
“阿爷,这几天还是让它先在您这儿待着,每天给它换一次药,我过几天再过来看看。”
老人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花豹的脑袋,低声说了一句,“好了,没事了。”
花豹抬起头,用鼻尖轻轻蹭了一下老人的手背,然后重新将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杨奇双手抱在胸前,看了会,开口问道。
“老人家,您的孩子也能和豹子亲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