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翊听到这话,心里当场咯噔了一下。
这就又来了?
前几年刚封了侯,胡家上下连那块侯爵牌子都还没捂热乎,老朱这边竟然又要往他头上扣一个公爵。
这玩意儿可不是寻常封赏。
大明开国之后,封公者能有几人?
那都是跟着朱元璋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兄弟,一刀一枪把天下打下来的功臣。
胡翊自认这些年做了不少事,可真要让他和徐达、常遇春、李文忠这些人并列,他心里多少还是发虚。
他也不想惹来别人的眼红,最后给自己招灾。
当即拱手道:
“岳丈,胡家得以封侯,已是蒙陛下天光庇佑,这等恩典,小婿一家上下已然惶恐。
如今再言封公,实在……”
话还没说完,朱元璋便抬手打断了他。
“行了。”
老朱的动作很快,像是早就等着他开口似的。
“此事是咱与群臣商议出来的,与你无关。”
胡翊一噎。
这话说得干净利落,直接把他的路堵住了。
朱元璋看着他,眼底藏着几分得意,面上却还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封赏功臣,是皇帝的事。
该赏谁,该封谁,赏多少,封到什么爵位,咱心里有数。”
他说到这里,语气又重了几分:
“你是臣子,做好你分内的事就成。赏不赏,怎么赏,那是咱这个皇帝该想的事。”
好嘛。
这帽子压下来,胡翊真没法接了。
他要是再推辞,便像是在替皇帝拿主意。
一个臣子,一个驸马能代替皇帝做事吗?
朱元璋这回倒是学聪明了。
以前老朱封赏,他一推二让,还能拿功劳不足、资历太浅、胡家不敢受这些话来挡一挡。
如今老朱干脆不跟他论功劳,也不跟他讲资历,直接把事情归到皇帝权柄上。
这还怎么推?
胡翊只得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低头道:
“小婿遵旨。”
朱元璋一听这话,脸上那股得逞的笑意便压不住了。
“这才对嘛。”
他伸手拍了拍胡翊的肩膀,笑得很是畅快。
“你这女婿,平日里什么都好,就是遇到封赏的时候,推来推去,磨磨唧唧,烦得很。”
胡翊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您老人家赏得太狠,搁谁身上谁不发怵。
朱元璋却懒得管他心里怎么想,话头一转,又说回了海军之事。
“此次大明海军一展雄威,咱心里算是彻底有底了。”
他转身望向远处江面,声音里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你造的船,确实好用。
火铳、强弓、猛火油,再加上船上的操练章法,合在一处,威力比咱原先想的还要大。”
“接下来,船要赶制。”
“水师要扩编。”
“沿海各卫所也要重新整顿。”
朱元璋说到这里,脸色沉了下来。
“征伐倭寇这件事,咱从来不是说说而已,咱是要真枪真刀的跟他们干一场!”
胡翊没有接话。
他知道老朱是真动了杀心。
这些年,大明立国不过九年有余,北边还有残元余孽,西南也未彻底安宁,沿海却又频频被倭寇骚扰。
起初还只是零星劫掠。
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劫商船,杀渔户,袭沿海村寨,甚至敢冲击州县附近的海防。
到如今,胆敢连大明航海的商船都打劫。
海上消息传得慢,许多血债到了南京时,已经成了一行冰冷的奏报。
某年某月,某地遭倭寇,死伤多少,焚毁屋舍多少,掳走百姓多少。
朝堂上一念便过。
可落到那些沿海人家身上,就是一辈子的塌天大祸。
船没了,家也没了,男人死在海边,妇孺被掳走,剩下的老人孩子只能抱着烧黑的门板哭。
胡翊见过灾民,也见过伤兵。
他知道这些奏报后头藏着多少活人的命。
朱元璋更知道。
这个从饿殍堆里爬出来的皇帝,最恨别人把百姓当草芥。
倭寇敢在大明海疆上反复撕咬,老朱能忍到今日,已经算是顾全大局了。
如今船成了,水师也有了样子,海上的第一仗也打出了气势。
以老朱的性格,这口憋了许久的窝囊气,他自然要彻底吐出去的!
……
数日后。
武英殿上。
殿中气氛比往日更沉。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案前摊着几份沿海军报和海军试战后的奏疏。
徐达、常遇春、李文忠、傅友德、冯胜、邓愈等一众功臣都在殿中。
胡翊也在。
只是今日的事,主角并不是他。
朱元璋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缓缓开口道:
“倭寇之患,咱忍了这些年。”
“如今水师已经有了可用之船,火器、强弓、猛火油也都配了上去。
再拖下去,沿海百姓还要继续受苦,海上商船也不得安宁。”
他说着,手掌落在案上。
没有用力拍下去,可殿中众人还是听得心头一紧。
“这一仗,必须打,也就在这一到两年之内。”
“说句实话,咱原本想亲自去指挥的。”
话音落下,殿中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徐达先一步出列,拱手道:
“陛下身系天下,不可轻动。”
李文忠也跟着道:
“海上风波难测,远征倭国更非寻常边战,陛下坐镇南京,方能稳住天下大局。”
朱元璋摆了摆手。
“咱知道。”
他嘴上说知道,脸上却明显带着几分不痛快。
他这辈子马上打天下,心里最习惯的还是亲自上阵。
如今当了皇帝,反而处处被江山社稷四个字拴着。
明明最想提刀去砍人的那个是他,偏偏最不能去的也是他。
这滋味实在憋屈。
朱元璋压下心头那股火气,沉声道:
“咱不能亲征,便要从你们当中挑一个能挂帅的人。”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老朱的目光先落在常遇春身上。
常遇春原本站得挺直。
可一见朱元璋看过来,他立刻垂下眼,看向自己靴尖,好似那双靴子上忽然长出了花。
朱元璋当场给气笑了。
“伯仁。”
常遇春装不下去了,只得出列。
“臣在。”
朱元璋盯着他,笑骂道:
“堂堂常十万,遇上什么阵仗都敢往前冲,今日怎么跟个怕挨打的娃娃似的?”
殿中有几人低头忍笑。
常遇春脸皮厚,倒也不臊,直接拱手道:
“陛下,挂帅之事别叫臣。”
“臣上岸之后,替陛下冲阵杀敌,攻城拔寨,打野战,打硬仗,臣都不含糊。”
“可这回要先过海。”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有些无奈,摊了摊手:
“臣是旱鸭子出身,打陆战没怕过谁,可几千艘战船在海上铺开,风向、潮水、船阵、补给,全都压到主帅肩上,臣心里没底。”
朱元璋哼了一声。
可这话他还真没法反驳。
常遇春这人,打硬仗是真硬。
野战、攻坚、追亡逐北,压着敌人一路往死里打,这些都是他的长处。
可海战不是只看谁更勇。
一旦船队在海上乱了,前后失联,补给断开,火器船和运兵船互相冲撞,再勇的将领也只能干瞪眼。
朱元璋没有再难为他,目光转向徐达。
徐达站在那里,神色一如既往地稳。
可老朱和他相识多年,一眼就看出来,这家伙显然也没主动请缨的意思。
“天德。”
徐达出列。
“臣在。”
朱元璋盯着他:
“你也不想去。”
徐达沉默片刻,拱手道:
“臣不敢欺瞒陛下。
臣能统兵,也打过水战,可臣所长终究在陆军调度。
若只是江河水战,臣还能勉力为之。
此番跨海征倭,水师规模巨大,动辄数千艘战船,数万精锐,后续甚至还要牵涉十数万民夫、工匠、粮船。”
“此等海战,臣实在不敢托大!”
这话一出,殿中更静了。
徐达都说不敢托大,那就说明此事确实难。
朱元璋面色有些不好看。
倒不是怪徐达怯战。
徐达跟着他打了这么多年,北伐中原都敢领,怯战两个字落不到他头上。
可越是如此,朱元璋心里越烦。
连徐达都觉得自己不适合,那合适的人便更难找了。
徐达见老朱脸色沉下去,又开口道:
“不过臣可举荐一人。”
朱元璋抬眼。
“谁?”
“俞通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