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不少人听到这个名字,都点了点头。
俞家是水战世家。
当年鄱阳湖大战,俞廷玉、俞通海、俞通源兄弟皆有大功。
如今俞家几经折损,能独当一面的,也就只剩俞通源。
朱元璋听到这个名字,心里的火气稍稍压下去几分。
“俞通源确实善水战。”
他缓缓道:
“如今廖永忠已死,吴祯、吴良兄弟又各自率船队出海,担着下西洋和远海探路的重任,一时半会儿抽不回来。
就算他们人在南京,单论水战,也未必强过俞通源。”
徐达道:
“正是如此。”
朱元璋却没有立刻拍板。
他靠在御座上,手掌按着案边,目光落在那份海图上。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
“俞通源能打水战,这点咱信。”
“可征倭不是只在海上打。”
“船队要跨海,要抢滩,要登陆,要筑营,要攻城,还要压住倭国各处兵马反扑。”
“水战只是头一道坎。过了海,后头还有陆战、攻坚、守营、追击、粮道、安抚、清剿。”
朱元璋说到这里,眉头紧锁。
“俞通源偏于水战,若叫他单独统帅全军,咱心里还是不踏实。”
这话一出,众人都没有反驳。
老朱识人很准。
徐达长于统御全局,常遇春长于野战攻坚,李文忠长于奔袭奇袭,傅友德能打硬仗,邓愈善用火器与军务调度,冯胜稳健,俞通源善水战。
每个人都有长处。
可这一次,老朱想要的是一个能把水战、陆战、攻坚、守营、后勤全都压住的人。
这样的人,却不太好找。
尤其在开国之前,便有大量好手已经凋零的情况下,要找出这样一个人,其实有几分难度。
殿中一时间没人说话。
胡翊站在一旁,也没有贸然开口。
这事他能提建议,却不能替军中大将做判断。
军国大事,尤其是挂帅人选,牵一发而动全身。
主帅选错了,一船一船送出去的就是活人。
他可以造船,可以改火器,可以写训练章程,可真到了统帅数万大军跨海作战的时候,靠的还是这些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老将。
就在气氛沉下去的时候,傅友德忽然出列。
“陛下,臣倒是想到一人。”
朱元璋看向他。
“说。”
傅友德拱手道:
“此人自陛下起兵之年追随至今,大小历经五百余战。
攻坚、奔袭、水战、守城、奇袭,五类战法皆有经历。
论一项拔尖,他未必压得过殿中诸位老兄弟,可若论各处皆能撑住场面,此人少有短板。”
这话才说到一半,朱元璋眼睛便亮了。
他已经猜到了。
“你说的是郭英?”
傅友德点头。
“正是武定侯。”
郭英这个名字一出来,殿中不少人神色都有些变化。
若论名声,郭英确实不如徐达、常遇春那般耀眼。
论野战歼敌,他比不过常遇春。
论统御大军、掌控全局,他不如徐达。
论水战,他不如廖永忠、俞通源。
论守城,他比不上朱文正、耿炳文那一类人。
若论奔袭奇袭,李文忠更比他胜过两筹。
可郭英有个极大的好处,那就是稳!
什么都能打,什么场面又都见过。
他不一定能打出最漂亮的仗,但真把一摊复杂的军务交给他,往往不会崩。
胡翊站在旁边,心里也默默给傅友德点了个赞。
这人选确实合适。
征倭这种事,最怕主帅只会一招鲜。
全军跨海,水师、步卒、火器营、弓弩手、工匠、粮船、医官、民夫,全都搅在一处,打一场仗像熬一锅大药。
药性太猛不成,药性太偏也不成。
得有人能压住火候。
郭英这类将领,恰恰适合这种局面。
朱元璋看着傅友德,脸上的阴沉散了些,甚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友德,你这回真给咱解了一桩疑难呐。”
傅友德忙道:
“臣不敢居功,只是忽然想到了武定侯。”
朱元璋点了点头。
可这份满意没有维持太久。
很快,他眼底又浮起了一点犹疑。
郭英这个人能不能用,他心里有数。
可郭家的情况,如今有些尴尬。
前些年,郭英的兄长郭兴与驸马一脉作对,又与李善长牵扯甚深,最终被诛。
那件事之后,郭家名声大坏。
朱元璋顾念郭英多年战功,也顾念他没有跟着兄长一道胡闹,便留了他体面。
可自那以后,郭英便少有出山。
近几年,郭家府门冷清了不少。
往日那个能在军中谈笑杀敌的武定侯,听说也变得沉默寡言。
朱元璋想到这里,心里便有些没底。
一个将领有没有本事,是一回事。
还能不能提得起那口气,又是另一回事。
若一个人心气散了,纵有一身本事,也未必能重新披甲。
殿中众人见朱元璋沉默,也都明白他在顾虑什么。
郭兴当年之事,是个绕不过去的结。
武定侯郭英本身没有大错,可家门受损,兄长被诛,女眷婚事受牵连,府中上下多年抬不起头来,这些都会压在人心上。
朱元璋沉吟良久,最终没有当场定下。
“此事先议到这里。”
“俞通源可为水师大将,郭英能否挂帅,咱还要再看看。”
众人齐声应下。
散了议事之后,群臣陆续退出武英殿。
胡翊走在最后。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忽然道:
“女婿,你留下。”
胡翊脚步一停。
徐达和常遇春几人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多说,各自出了殿门。
殿中很快安静下来。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手指在海图边缘敲了敲。
“小子,你怎么看郭英?”
胡翊想了想,道:
“武定侯有战功,有资历,也有全局经验。若论征倭挂帅,他确实是极合适的人选。”
朱元璋看着他。
“只说这些?”
胡翊沉默片刻,才道:
“可人不是刀枪,擦一擦锈便能重新上阵。武定侯这些年心气如何,小婿不清楚。”
朱元璋听得这话,脸色没有变化,心里却叹了一声。
这小子说到点子上了。
老将最怕的不是老。
老了还能打。
可若心里那口气没了,披上甲也只是多了一副沉重壳子。
朱元璋摆了摆手。
“行了,回去吧。”
胡翊没有多问,行礼告退。
等他离开后,朱元璋坐在殿中很久。
过了一阵,他才叫道:
“崔海。”
一直候在外头的崔海快步入内。
“臣在。”
朱元璋道:
“武定侯近况如何?”
崔海低头答道:
“回陛下,武定侯近来极少出门,府中也少有宾客往来。每日多在家中教导幼子郭镇,偶尔会去祠堂坐坐。”
朱元璋的眉头动了一下。
“只这些?”
崔海犹豫片刻,声音压低了些。
“武定侯这些年意志消沉,府里的人也不敢多劝。
听说他长女因当年家中变故,常年忧思,婚事也拖了下来。
武定侯对此颇为自责。”
朱元璋听到这里,脸色沉了几分。
郭兴犯事该杀。
李善长那一案牵连甚广,郭家被卷进去,也是他们自己走错了路,没了良心,怪不得旁人。
可郭英这些年老老实实守在家中,安分守己,不争不抢,却为何也落到这步田地?
这反倒让朱元璋心里有些发堵。
当年这些老兄弟,一个个跟着他从濠州杀出来,谁身上没几道伤,谁家里没几桩烂事。
天下打下来了,有的人忘了本,有的人被富贵迷了眼,有的人撞到刀口上,把自家也拖进泥潭里。
郭英算是被兄长连累最深的那一类。
他没有背叛大明,也没有对不起朱元璋。
可家门败落之后,他一样被压得抬不起头。
崔海小心问道:
“陛下,可要臣去将武定侯请入宫中?”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案上的海图,目光落在倭国方向。
良久之后,他摆了摆手。
“不必。”
“这几日咱先把手头的事理清楚。过两日,咱亲自去一趟郭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