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氏扶着他,低声道:
“可灵儿也是咱们的女儿。”
“她这些年怎么过来的,老爷看见了,我也看见了。”
“你今日若不开这个口,她这个心结怕是一辈子都解不开。”
郭英没有说话。
他知道马氏说得对。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的愧疚还是压得他喘不过气。
许久之后,他才抬脚往后院走去。
马氏想跟上去,却被他轻轻摆手止住。
“我去跟灵儿说几句话。”
郭英来到郭灵的院外。
院门半开着。
里头很安静。
他走到房门前,没有进去。
隔着一扇门,他站了好一阵。
屋内,郭灵也站着。
父女二人隔着门板,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最终,还是郭英先说话了。
“灵儿。”
屋里没有回应。
郭英声音放低了许多。
“这件事,爹今日已经拜托皇上替你问了。”
“无论结果如何,这一次等有了答复,咱们就把这一篇揭过去。”
“往后好好生活。”
“若你愿意嫁人,爹替你好好挑一个人家。不要高门大户,不要显赫富贵,只要人心干净,真心待你,爹就放心。”
“若你不愿嫁,也无妨。”
郭英顿了顿,喉头有些发哑。
“爹这家中,还养得起一个女儿。”
“等爹百年之后,你弟弟承袭爵位,他若敢对你有半点不好,爹在地下也饶不了他。”
屋内依旧没有声音。
郭英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柔和下来。
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死人。
一刀砍下去,人头落地,热血泼在脸上,他眼都不眨。
可面对这个女儿,他总觉得自己处处无力。
她病时,他救不了。
她伤心时,他劝不动。
她被流言困住时,他又不能堵住天下人的嘴。
他这个父亲,做得实在不够好。
郭英在门口站了片刻,轻轻叹了一声。
“灵儿,爹只盼你活得轻松些。”
说完,他转身离去。
房中。
郭灵站在原地,泪水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怔怔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她从来不想麻烦任何人,更不想给父亲添麻烦。
可有些事,偏偏不是想控制就能控制住的。
那个人救她性命的时候,她原本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
病痛最重时,她甚至听不清外面的声音,只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每一下喘息都痛得厉害。
后来她活了下来。
于是那个人的影子,也留在了她心里。
她知道这不该。
他是驸马。
长公主殿下也待她有恩。
她心里明白这些道理。
可道理明白,并不能叫人立刻不疼。
这些年,她也试着让自己放下。
可每一次听见外头说起驸马又做了什么事,救了多少人,造了什么利国利民的东西,她心里那点火便又不受控制地亮起来。
如今父亲把话递到了皇上面前。
她感激,也愧疚。
这件事确实该有个了结了。
无论最后听到什么答案,她都该把这一页翻过去。
可她心里还是害怕。
害怕那答案与自己这些年暗中想过的一样。
也害怕那答案里,连半点迟疑都没有。
很多时候,人心里早就知道结局。
可只要那句话还没有真正落下来,便总会给自己留一丝微弱的念想。
郭灵抬手抹去脸上的泪。
可泪水很快又落了下来。
……
朱元璋回到宫中时,天色已经暗了。
坤宁宫里正忙着晚饭。
马皇后今日亲自下厨,给几个儿子做面。
朱橚和朱棣本来在一旁帮忙,帮着帮着便开始偷吃灶边的小菜,被马皇后各自瞪了一眼,这才老实下来。
朱元璋进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他坐下之后,接连让宫人添了三回茶水。
案上空碗摆了三只。
朱橚在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爹,您这不能再喝了吧。”
朱棣也跟着道:
“爹,娘做的面快好了,再灌下去,待会儿面也吃不下。”
朱元璋没好气地扫了两个儿子一眼。
“吃不下才好。”
“咱气都气饱了!”
朱橚嘴快,忍不住问:
“爹,出了什么事。”
朱棣也一脸好奇。
朱元璋正在火头上,顿时一挥手。
“滚出去!”
“别在这烦咱!”
朱橚缩了缩脖子。
朱棣拉了他一把,兄弟俩赶紧溜了出去。
他们也不敢真走远,就在廊下晃悠,等着待会儿马皇后叫他们回来吃饭。
没过多久,马皇后从厨房那边出来。
她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见朱元璋坐在那里黑着脸,案上又摆着几个空碗,忍不住皱眉。
“你这老东西,又怎么了?”
“朝堂上受了火气,回来就跟儿子们置气。”
朱元璋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这事太难开口。
他朱元璋这辈子什么事没见过。
死人堆里爬过,战场上杀过,朝堂上骂过,功臣也杀过。
可郭英今日求他的这件事,真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讲。
马皇后看他这副样子,神色也认真了些。
“到底出了什么难事?”
朱元璋还是没吭声。
马皇后走到他身旁,声音放缓。
“除了姐夫,这世上也就我还能听你说几句知心话。”
“老夫老妻过了半辈子,还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你这真是的!”
朱元璋被这话压住了。
他看了看外头,确认朱橚和朱棣已经不在屋里,这才起身,带着马皇后进了里间。
宫人们识趣地退远了些。
朱元璋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像是还在琢磨怎么开口。
马皇后也不催他,只静静看着。
终于,老朱停下脚步,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尴尬。
“妹子。”
“咱今日去了一趟郭家。”
马皇后点了点头。
“武定侯那边。”
“嗯。”
朱元璋揉了揉额角。
“咱想叫郭英挂帅平倭。”
马皇后道:
“这倒是个合适人选。他这些年虽少出门,可本事还在。只要心气能回来,确实能担事。”
朱元璋叹了口气。
“坏就坏在心气上。”
“郭家这些年,过得冷清。郭英那老东西,被家里的事压得不轻。”
马皇后听到这里,大约已经猜到几分。
“灵儿那孩子?”
朱元璋点头。
“不错,就是她啊。”
他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压低声音道:
“妹子,你说……”
“再给女婿纳一房妾,静端会不会反对?”
这话一出口,屋里一下安静了。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像是一时没听明白。
过了片刻,她脸色沉了下来。
“朱重八!”
朱元璋心里一紧。
马皇后很少连名带姓这么叫他。
每次这么叫,基本都没好事。
“你今日去郭家,难道郭英跟你提了这事?”
朱元璋没有否认。
“他没敢逼,只求咱问女婿一句。”
“问一句,女婿对灵儿可曾有过考虑。”
马皇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唉!这郭英也真是,这样的话,他也好意思问出口?”
她转身坐下,脸上已经没了方才厨房里的温和。
但马皇后之所以是马皇后,便是因为她想得多,能体谅到别人的难处。
很快,他似是想明白了些,点点头道:
“按说他的性子不至于这样说话,想来郭英也是被逼急了。”
“灵儿这些年什么样子,我也有所耳闻。”
“那孩子命苦,当年病了一场,后来又遭家中变故,婚事拖到今日,心里有个疙瘩也正常。”
闻言,朱元璋总算是松了口气,妹子能说出这番话,两个人一起合计此事,总还有些法子。
“妹子也觉得她可怜?”
马皇后抬眼看他。
“可怜归可怜。”
“你不能拿静端的日子去填郭家的心病。”
朱元璋顿时说不出话了。
马皇后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
“静端这些年跟着翊儿,夫妻两个过得好不容易。”
“她小时候伤了腿,婚事被耽误多年。好不容易遇上一个真心待她的人,你这个当爹的,张口就想往女婿房里塞人。”
“你有没有想过静端心里会怎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