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朔州的春色已经漫过了阴山。黄河两岸的麦田一片青绿,青草刚没膝盖,风一吹,像绿色的绸缎在起伏。
刘备站在曼柏城的城头,看着北方天际的烟尘。
赵云的前锋骑兵正在穿行大道。
此番南下,刘备率领赵云部两千人、朔方太守张扬部三千人,度辽营徐晃、韩当二部四千人,本部傅燮带着骠骑士五千人马尽数南下,做出北方防务空虚之态。
要知道,东汉常年遭受鲜卑侵犯的沿边九郡,拢共也就四万边军。
一般遭遇鲜卑大举进攻,边将防备不力,才会调遣黎阳营北上,带着三河五校、冀州强弩兵合计四万人,最多也就八万人在边塞作战。
刘备一下子在朔州就拉出了一万四的兵员,这数量是相当可怕的,基本上朔州北边防务就彻底空了。
袁涣道:“明公,徐荣的云中营四千人昨日已经出发,今日午后可到曼柏城。”
刘备点了点头:“让云中营留驻曼柏,不随我们南下。”
“其余各部,陆续南下,赵云打头。”
刘备翻身上马,策马出了城门。
大军跟在后面,骑卒在前,步兵紧随辎重其后。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美稷县在西河郡北部,紧靠着湳水,有一大片丰美的水草。
这里是南匈奴单于王庭的所在地,匈奴人聚居在美稷周围的河谷和草原上。
帐篷一顶接一顶,像蘑菇一样散落在河流两岸,炊烟袅袅,牛羊成群。
牧人骑在马上,手里挥着鞭子,嘴里吆喝着,赶着羊群向河边走去。
西河郡生活着接近三十万匈奴人,其中一半都在美稷。
汉军大举南下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王庭。
匈奴人从帐篷里钻出来,站在路边,看着那支庞大的军队。
有人脸上带着惧,也有人脸上带着好奇。
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指着那些骑兵,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汉军来了!汉军来了!”
一个少年从河边跑回来,跑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
他跑到一个中年人面前,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阿爸,汉军来了好多!一眼望不到头!”
中年人揪着少年的衣领,把他拽到身后,他的眼睛盯着官道上那片黑压压的人潮,喉结滚动了一下。
“别慌。看看再说。”
几个匈奴部落的首领站在路边的高坡上,看着汉军从官道上经过,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得有多少人?”
“少说也有一万多。”
“朔州军不是在朔方、云中、五原吗?怎么全南下了?”
“谁知道。怕是冲着咱们来的。”
议论声在人群中传开。
“慌什么?骠骑将军是去剿白波贼的,跟咱们没关系。”
旁边的人看着他,将信将疑。
刘备骑着的卢马,走在队伍中间。
他的目光扫过路边的匈奴人,有人把手按在刀柄上,有人则把手藏在袖子里。
他收回目光,策马向前。
陈到警惕地带着白毦兵护卫在的卢身边,他对这些匈奴人没什么好感。
未多时,一个妇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捧着一碗潼酪。
她面容圆润,脸上带着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羊皮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很亮。
“将军!喝碗潼酪吧!”
刘备勒住马,低头看着她。
刘备很快认出了这张脸。几年前,他第一次来西河时,这个妇人还是个牧羊的少女,站在路边朝他笑,也是给他喝潼酪。
如今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刘备翻身下马,接过碗,喝了一口。潼酪很酸,带着一股膻味,好在这些年他在朔州喝习惯了,不觉得难咽。他喝完,把碗还给妇人。
“多谢。”
“你丈夫呢?”
那女子沮丧道:“在广宗战死了,尸首都没见到,朝廷也没给钱,现在我带着俩孩子,可是要了命。”
刘备无奈的回头看了一眼徐庶。
“元直,给她们一万钱。”
徐庶从马车中取出一块儿金饼,递给妇人。
妇人接过钱,笑盈盈地福了一礼:“多谢大将军!”
两个孩子也跟着叫:“多谢大将军!”
刘备翻身上马,策马向前。
醯落部的首领,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汉军从官道上经过眼中满是忌惮。
那匈奴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面容刚毅,眉目间有一股杀气。
“不下一万多人。看那辎重车上,铁铠不少、皮甲也不少。”
休屠部的首领白马铜站在他旁边,身材瘦削,眼睛细长。
他穿着一件羊皮袄,腰间挂着一柄短刀。
古代行军是不会穿甲的,都是用骡车运输,到了战场才穿甲,除了刘备这些军官以外,骑兵平日里也是牵着马走,不会一直骑马赶路,这样马匹会掉膘严重。
匈奴人判断不出来汉兵有多少铁铠士,有多少皮甲兵,有多少徒卒(不穿甲)
但看汉军辎重车的规模就知道汉兵带甲兵员数量不少。
“朔州兵的主力都南下了。北边这是空了?”
醯落部的首领看了白马铜一眼:“你想说什么?”
白马铜的鞭梢在地上抽了抽:“这是好机会啊。”
醯落沉默了片刻:“再等等,看看刘备到底要做什么。”
须卜部的骨都侯站在醯落的另一侧,他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穿着一身汉式深衣,腰悬玉佩,头戴进贤冠,看起来更像个汉人贵族,不像匈奴贵族。
“邸报里写了,刘备不是来打我们的。他是去打白波贼的。”
醯落看着他。“你信?”
须卜骨都侯沉默了片刻:“信不信,都得信。我们现在打不过刘备。”
没有人说话了。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须卜骨都侯拨转马头,策马下了高坡。
马蹄声渐渐远了。
……
汉军在美稷城外扎营。
营帐一顶接一顶,在河岸边铺开。
刘备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摊着舆图。
舆图上标注着美稷周围的地形、道路、部落分布。
刘备在南匈奴里还是很有威望的,早先跟随汉军作战的射雕手,早就已经转化成朔州义从的基层军官。
边塞秦胡兵就有这个特点,二成汉人军官带队,八成胡兵跟随作战。
朔州几乎都是匈奴、乌丸、东羌、鲜卑、以及数不清名字的小种部落。
这决定了朔州兵的主体兵员肯定是胡人,从关东迁来人口过后,胡汉混居,以后胡与汉的界限才能慢慢消失。
至于南匈奴分为好几部,每个部落驻扎在西河郡不同的县中。
美稷县有几个较强的部落。
独孤部,就是方才那个牧羊妇人所在的部落。
“铁弗”在匈奴语中,有“混血儿”之意,父亲是匈奴人,母亲是鲜卑人,则生下来的称为铁弗。
独孤部据传是汉光武帝刘秀之子刘辅的裔孙刘进伯当度辽将军时留下的后代,毫无疑问是亲汉的,刘去卑自称是刘进伯后代,是独孤部和铁弗部的共同渠帅。
混血种,是刘备首先要争取的对象,毕竟他们血脉不纯,在南匈奴里本身也受排斥。
至于剩下三大叛军集团,大体分为南匈奴贵族控制的醯落部和须卜部,以及休屠部(或者叫休屠各,屠各)。
羌渠是休屠部出来的,得尽量争取休屠族人不叛变,以和剩下两大叛军部落达成势力均衡。
正是靠着对策,牵招掀帘进来,抱拳道。
“明公,羌渠单于来了。”
刘备抬起头:“请。”
羌渠走进帐中,他的面容比几个月前更憔悴了,眼袋很重,眼底一片青黑。
他走到案前,跪下,拱手。
“骠骑将军,你可算来了。”
刘备扶起他:“单于,进去说话。”
羌渠直起身,在侧席坐下。
“大将军,汉兵南下之后,各部都不安生。醯落部、休屠部、须卜部,天天派人来试探老夫的口风。他们想知道,汉军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老夫真的压不住了。”
刘备正好来处理此事:
“单于,今晚备设宴,请各部渠帅来。备当面跟他们说。”
羌渠的眼睛亮了一下:“大将军愿意出面,那就太好了。”
刘备点了点头。“单于,劳烦你去安排。”
羌渠站起身,拱手:“是。”
帐帘落下。
徐庶侧目道。
“明公,各部渠帅来了,明公打算怎么说?”
刘备摇头。
“说实话。我军是来打白波贼,不是来打他们的。我不会从南匈奴继续征兵。他们想安稳过日子,就安稳过日子。想闹事的,备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