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大军从美稷开拔时,朝阳刚从山脊后面露出来,把湳水染成一片碎金。
营帐一顶一顶地收起,捆扎,装车。士卒们吃完朝食,点卯后排成队列,继续南下。
匈奴人站在路边的土丘上,看着那支庞大的军队向南开去。
有人松了口气。
“走了。终于走了。”
须卜骨都侯站在美稷城北的一处山岗上,手拄着拐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远去的烟尘。
风吹过来,衣袍猎猎作响,他的白发从帽檐下钻出来,在额前飘动。
“朔州北部诸军都调走了吗?”
白马铜点了点头:“走了。张扬的朔方营、刘备的骠骑营和度辽营都调走了。只剩下徐荣还在云中。”
“徐荣是云中太守,边郡郡兵最多也就四千来人。”
须卜骨都侯的手指微微蜷缩:
“四千人。不多。”
他看着那片渐行渐远的烟尘,眼神越发凶狠。
“得趁着刘备南下白波谷,我军直接北上袭击曼柏城,随后直捣九原,杀到阴山下,鼓动鲜卑人作乱。如是北疆大乱,刘备顾此失彼,我军就有机会战胜他。”
醯落尸逐鞮·若的眉头皱了一下。
“非要跟鲜卑人一起吗?我们匈奴勇士踏破五原,又有何难?”
须卜骨都侯看了他一眼:“刘备威震河朔,乃是天下名将,不可小觑。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否则被他喘息之机后果不堪设想。”
须卜骨都侯转向白马铜:“郭太那边怎么说?”
白马铜望向南方。
“已经给他消息了,郭太会坚守白波谷,不会冒险跟刘备野战。”
“谅他也不敢……”须卜骨都侯笑道。
“我们与白波军联系多时,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只要刘备深陷白波谷,他的朔州突骑就没有用武之地,我们的胜算仍然很大。”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须卜骨都侯站在山岗上,看着那片远去的汉军队伍,看了很久。
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直射下来,晒得人后背发烫。
他冷笑了一声,这才慢慢走下山岗。
官道上,大军继续向南行进。
刘备骑着的卢马,走在队伍中间。
袁涣坐在轺车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便走边记录汉军的行程。
大兵团统帅是个累人的活儿计。
把上万人顺利带到战场吃饱饭,要比带着将士冲锋陷阵困难得多。
上万人的战兵,远征要配上两倍以上的辅卒才能维持补给,由于朔州军是本土作战,到处都有官员维持军队补给,只需要等同于军队的辅卒运粮就足够了。
而这些征发粮食、保证军队铠甲武器及时运输到战场,侦查敌情,判断敌军动向,合理调配徭役以防民变的事务,都是将军的一整个参谋团队在负责。
真要是一个人事无巨细的处理,那真得累死人。
所以历史上诸葛亮被活活累死,他的参谋团队质量是不足的。
刘备时期的参谋团队拥有顶尖的谋士法正,最好的战术顾问黄权,最猛的突将张飞。
还有诸葛亮在都城维持政权稳定,李严、陈到这些人在地方维稳。
刘备只需要指挥军队在前线打仗就行,其他的琐事儿后勤团、参谋团都会为他解决。
而诸葛亮北伐时,只拥有顶级突将魏延、姜维,顶尖水平的顾问基本没有。
后方维稳的蒋琬、费祎还算成器。
除此之外,完全没法跟刘备的参谋团队比。
如今时间线,刘备早三十年就拥有了一批高级幕僚。
袁涣、杜畿、韩浩、阎柔、牵招、枣祗,都是同时期顶级的地方民政官。
徐荣、公孙瓒、傅燮、张扬,汉末四大早期名将托底。
关羽、张飞、徐晃、赵云、韩当、陈到、吴懿、李典、李通、许褚、朱灵、徐庶中期发力。
袁绍、袁术、曹操遇到朔州军就是两眼一抹黑,根本看不到未来。
刘备的幕僚团队稳固了之后,自己的担子倒也是轻了不少。
军中政务都是袁涣在安排,战术方面徐庶暂时还欠火候,傅燮能代替之。
刘备只需要指挥军队就好。
“明公。”袁涣记录中途,抬头道。
刘备偏过头:“曜卿,何事?”
“五原毕竟是州治。一旦匈奴人突袭,后果不堪设想。”袁涣顿了顿。
“我还是担心曼柏城,万一让匈奴人北上骚扰保塞鲜卑,搅动大乱,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底汉朝之所以设置度辽将军和护匈奴中郎将,就是为了把南匈奴和乌丸、鲜卑隔开。
当初鲜卑人一直进攻并州就是为了杀入西河号召南匈奴一起作乱,直接捅穿汉军防线。
南匈奴想要成事也是一样,就得北上打穿阴山,号召鲜卑人一起作乱。
刘备自然知晓南匈奴叛军的心思,对早已提前在曼柏城驻守徐荣部。
“袁君不了解徐伯当。此人早年在辽东属国的扶黎营当前部司马,对付胡人,他是最有经验的。这些年我军南下平黄巾,徐伯当守卫阴山防线从来没出过差错,他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将领。”
“放心吧。”
袁涣看着刘备的侧脸:“明公这么自信,涣就放心了。”
大军顺着湳水而下,进入黄河主干道。
黄河在这里顺流直下,水流湍急,浪头拍打着堤岸,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船工们用竹篙撑着船,运输器械过后。
骑兵牵着马,步卒扛着兵器,排成单列,从浮桥上过河。
浮桥是用木板铺的,走上去晃晃悠悠,像踩在云端。
过了黄河,沿着陕晋大峡谷南行。
峡谷两侧的山壁陡峭,岩石裸露,山壁上长着灌木,灌木丛中有鸟在叫,叽叽喳喳。
这段路途长达数百里,沿途都是黄河切出来的天然故道。
东汉末期,并州西北基本废弃,已经很少有人从这走了。
刘备重开朔州之后,才渐渐有了人迹。
为了便于大军通行,刘备下令沿黄河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