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张纯勉强撤出笑意,而跟来的岑宽闻言也看向俞大正,难得没有毒舌,而是点头道:“早去早回。”
“行,那我去了!”
俞大正对他点头,接着便带着旗牌前去调兵去了。
两刻钟后,三百塘马跟随俞大正朝着五十余里外的大别山武阳关赶去。
与此同时,蒋兴也派人将那信阳州的典史带了下去,只等天明时,武阳关那边传来消息,便可动身。
时间不知为何,突然变得难熬了起来。
往日无话不说的张纯和岑宽,此刻只能围着中军正营附近,来回巡逻。
哪怕目光碰撞,也找不出话题来度过漫长夜晚。
随着夜渐渐变深,张纯和岑宽再度在营内碰到。
岑宽还想低头走自己的,但张纯却道:“一起走吧。”
他这话带着几分低沉,使得岑宽心底仿佛压了石头,喘不上气。
饶是如此,岑宽还是跟上了他,然后二人开始带着两伍将士,沿着营内牙帐不断巡逻。
由于还在汉军境内,将士们的神经还未紧绷,所以都睡得很沉。
呼噜声在这种情况下,此起彼伏的响着。
这些呼噜声有的像是羊叫、有的像是猪哼唧、还有的则是像牛那般哞叫。
换做曾经,张纯绝对会嘲笑这些同袍的呼噜声,第二天在吃饭时描述给对方听,但现在的他毫无心情。
走到东营门的时候,他和岑宽走上了箭楼,眺望远处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幕。
“如果当初我们没有参军,说不定督师也拿下了湖南,然后我们可以做矿工,也可以回家分田,在家里收割稻子,然后趁着农闲打牌喝酒,享受别样快活……”
张纯这话说罢,岑宽却摇头道:“若是督师因为少了我们,没拿下湖南呢?”
岑宽点到为止,但留下的问题已经足够张纯结束那不曾走过的美好幻想。
要是汉军没有拿下湖南,他们恐怕还在矿坑下挖矿,每日赚得只够果腹,最终累死、病死在矿坑里面。
“弟兄们都没后悔,所以您也不用自怨自艾。”
“哪怕是那些阵殁弟兄的家人,心底也在感谢您带着他们家中男人举义。”
“最起码举义让他们成了城里人,而阵殁的那些弟兄,也留下了丰厚的抚恤银。”
“对于我等穷人来说,那笔抚恤银,足够教子嗣不再像我等这般卖命赚钱了。”
岑宽平日里沉默寡言,却并不代表他不会想事情。
或许正是因为事情想得太多,所以他才觉得,这条路他们没有走错。
“你说起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
张纯苦笑,惆怅若然的从怀里拿出小布包,当着岑宽的面展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来点?”
张纯笑着示意,岑宽却在看到那东西后瞪大眼睛道:“你疯了?”
岑宽之所以这么激动,是因为张纯手里包着的正是烟片。
要知道汉军境内,从刘峻拿下四川开始便禁烟草和芙蓉膏,违者发配建昌。
虽说如今查得不严,民间不少人都抽,但军中、衙门里却不敢有人犯禁。
正是因为知晓这东西的严重性,岑宽才下意识质问张纯,而张纯也讪笑道:“缴获的,不是我买的。”
“何况只缴获了这么点,也就一次的量。”
因为当年下矿坑挖矿,身体关节患病疼痛,所以不少矿工都有吃烟的习惯,张纯这种老矿工更不用多说。
虽然入了汉军后,他咬牙戒了吃烟的习惯,但再次见到这烟片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收了起来。
“我不吃,您也别吃。”
岑宽严肃的看向张纯,提醒着他别做这种事。
张纯瞧他严肃的样子,虽然心里不舍,但还是将手里的烟草丢向了简陋内的陶灯内。
那几片薄薄的烟草片,很快被陶灯燃烧殆尽,最后只留下一撮黑灰沉入灯油中。
瞧见他烧毁了烟片,岑宽刚松了口气,结果又见张纯拿出两颗黑黢黢的东西。
“这是什么?”
“槟榔啊。”
岑宽询问,而张纯下意识回答,接着说道:“这槟榔都是达官显贵吃的,每颗收我一文钱。”
“听他们说,用老叶沾着石灰粉,包着吃才正宗,不过我听着不靠谱,还是晒干了吃比较好。”
张纯说着,往嘴里丢了颗槟榔,表情还在咀嚼的同时不断变化。
瞧着他那样子,岑宽只道:“过往怎么不见你吃?”
“过往压力也没现在大,哪里舍得在这种事物上花钱,倒不如吃两斤猪肉来得痛快。”
张纯苦中作乐的说着,而岑宽听后摇了摇头,只是劝说道:“还是少吃些。”
“晓得了,你这厮这般稳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大哥。”
张纯说着,转身朝箭楼下走去。
岑宽见状也跟着走下箭楼,然后与他在营内继续巡逻了起来。
“等打完了这仗,打到了京师,天下也就太平了。”
“只可惜没去成江南,不然倒是可以为你和大正那厮说个媳妇,娶回乡里暖被褥。”
张纯不由感叹,可岑宽却道:“怕是您自己想去江南看看。”
张纯见他这么说,不由得苦笑摆手道:“我这腰杆在过往下矿时累伤过,现在有你嫂子就够了。”
“不瞒你说,有些时候,我都恨不得天天在营里操练,生怕你嫂子折腾我。”
“唉……现在和你说这些你也不懂,等你娶妻成婚,你就懂了。”
二人如平常那般聊了起来,而时间也渐渐变快了。
张纯只觉得今夜似乎什么都没聊,远处天边便渐渐亮了起来。
瞧见天亮,二人对视了一眼,紧接着便返回了牙帐等待换值。
在他们等待牙帐换值的时候,蒋兴已经起床,所以岑宽便去安排人取水来洗漱。
只是不等洗漱的东西取来,远处便传来了马蹄声。
由于军营内的将士已经醒了不少,不必担心营啸出现,故此那一队塘马直奔牙帐而来。
见到塘马出现,张纯与岑宽也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心里渐渐忐忑起来。
最终,塘马来到牙帐前勒马停下,紧接着下马走到帐前,对帐内的蒋兴道:
“禀报总镇,武阳关守军溃逃,俞千总率塘马继续往信阳探去,令我等回禀!”
消息经塘兵的口说出,张纯与岑宽的心也落地大半。
与此同时,牙帐的帐帘便掀开,精神饱满的蒋兴迈步走出,将目光投向张纯。
“张纯!”
“末将在!”
张纯下意识作揖行礼,而蒋兴也吩咐道:“传令孟璜,一个时辰后拔营,改道走武阳关进入河南。”
“末将领命!”张纯松了口气,接下军令后便找孟璜去了。
留下的岑宽也在这时见到了送来洗漱用品的将士,然后接过那些东西,带人与蒋兴返回了牙帐内。
不多时,营内开始飘起饭香,而将士们也尽数起床喝粥,并接到了改道武阳关的军令。
一个时辰后,五万大军与七万多民夫便开始拔营,向着大别山方向的武阳关而去。
在他们赶往武阳关,准备提前进入河南的时候,彼时的张献忠还不知道,亳州将迎来大批北撤明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