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咕咕……”
“驾!驾!”
漆黑夜幕下,官道四周充斥着怪鸟的叫声,唯有不断催马疾驰的塘兵手中火把能带来些许光亮。
在火把的照耀下,昼夜不停疾驰的急递铺铺兵很快冲入了一座牌坊,而牌坊后便是青石板和左右两侧矗立起来的民居店铺。
此时已经是深夜,所以整个集市毫无光亮,而快马也马不停蹄地冲过了这处集市,踩上坚固宽阔的石桥,来到了四五丈高的城门前。
“青州府急递铺加急!!”
铺兵的声音十分急促,而城楼上的微弱火光也开始移动。
紧接着举着火把的将领露出身影,对外道:“把马拴好,上吊篮!”
在将领的吩咐下,铺兵连忙拴好马,然后看着三尺宽的吊篮被放下。
铺兵跨入吊篮内,随后便被吊上城头,并在双脚踩上马道的第一时间,便被将领带着十几名守兵围了起来。
将领先是检查了兵部对急递铺颁发的勘合,又检查检验书信的火漆、随身火牌是否完整。
这些盘查结束后,又亲自盘问了铺兵所属急递铺、上司姓名、出发地、沿途见闻,直至确认无误,这才将急报送往了守备朝阳门的武勋手中。
经过武勋花押,这份急报便被武勋家丁亲自护送去了兵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的杨嗣昌家宅。
“笃笃……”
“阁老,青州急递铺加急。”
睡下不到三个时辰的杨嗣昌,就这样被家丞唤醒。
“进来吧……”
杨嗣昌在听清内容后,强撑着身体坐起,而屋门也被家丞推开。
只见披着外衣,提着灯笼的家丞走入其中,手上呈来了那封青州的急报。
杨嗣昌接过并将其拆开,所见内容令他顿时清醒。
“汉军走海路攻占了登莱二府,青州府的颜继祖求援。”
杨嗣昌毫不避讳地与家丞说了这件事,而家丞听后则是露出惊色,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躬身道:
“阁老,要不要派人把这封急报送入宫内?”
“现在什么时辰?”杨嗣昌反问,而家丞则是回答:“丑时四刻,还有一个时辰才需准备上朝。”
“散朝后我去寻陛下亲自说此事吧。”杨嗣昌听后叹了口气。
家丞见他这么说,便躬身着要往外退去。
杨嗣昌见他要走,旋即揉了揉眉心:“令庖厨准备膳食吧,这个时辰也睡不着了,早些起床也好。”
“是。”家丞应下,接着便为杨嗣昌点燃了屋内的多处烛台,然后才退了出去。
瞧着他离开,杨嗣昌则是走到卧房的书桌处,看向了桌上铺开的地图。
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如今只有北直隶、山西还处于安全之中。
西南的云贵和广西毫无消息,山东与河南又有汉军身影出现。
按照现在的情况,山东和河南丢失只是时间问题。
卢象升那边多半已经放弃黄淮,退往徐州。
以两军的实力差距,徐州怕是守不了多久。
朝廷若是要西狩,那现在就得开始准备。
只是西狩虽然是为了延续朝廷社稷,但以都察院和六科的那些言官态度来看,他们必然会反对西狩。
除此之外,在北直隶占有大片土地、田庄的那些武勋、宦官也不会答应抛弃北直隶。
这件事若是由自己提出,恐怕会遭到大批言官弹劾。
唯有在朝会上宣布汉军不断北上的消息,才会引得有识之士主动提议西狩。
这般想着,杨嗣昌只觉得手中这封急报的份量还是太轻,还不足以动摇朝堂上的那些有识之士。
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四名婢女也端着铜盆和洗漱的物件走入了卧房之中。
一刻钟后,杨嗣昌便已经换上了官袍,出现在了一院的正堂之中。
家丞也在他坐下后不久,令人端来了清汤面与几个味道不重的小菜。
杨嗣昌慢条斯理地吃完这些后,却见门房来人,在家丞耳边说了些什么。
家丞闻言,连忙对杨嗣昌作揖道:“阁老,又有急报从邳州送来,想来是司务发来的。”
“取来。”杨嗣昌的话十分简短,而家丞听后也跟着门房朝外走去。
不多时,那封急报便被家丞取来,而杨嗣昌接过后查看,也确实是杨山松从邳州发来的急报。
得知是杨山松发来的急报后,杨嗣昌心里便有了准备,于是将其拆开。
果不其然,书信是五日前发出的,而内容正是卢象升、杨文岳死伤近万,撤往邳州、宿州的事情。
眼下的徐州,算上王廷臣四人带往南边的两万大军,合计兵力在五万左右,且欠饷多月。
淮安、凤阳两府虽然收了不少秋税,但数量也就够解决欠饷,另外再发两三个月的军饷罢了。
最多三个月后,这五万大军又要陷入欠饷的局面中。
此外,就江淮已聚集十余万汉军的情况来看。
哪怕退守徐州,也坚持不了多久,所以朝廷若有安排,还请提前准备。
杨山松这话说的隐晦,但杨嗣昌却清楚这是他在提醒自己早些准备西狩。
“有了这两份急报,份量应该足够了。”
杨嗣昌简单在脑中复盘,而复盘的自然是南边的汉军兵力。
按照前两日送来的河南府急报,以及今夜的青州府、徐州急报,汉军用于北征的兵力已经接近二十万。
相比之下,明军用于防守的兵力不过八万,其中大部分将士还欠饷数月。
蓟辽虽然号称还有十六万兵力,但真正能打的有多少,他们心里都不清楚。
至于京营那些人,此前为了凑足五万人南下,那些勋贵在京城雇佣了不知多少农户市棍。
农户倒是老老实实的拿钱跟着王廷臣等两万大军南下,可那些市棍却在半路逃跑。
等到大军抵达徐州时,所谓五万京营便只剩三万多人了。
在杨山松的急报里也隐晦说了,这三万多人连辅兵都做不了,也就是民夫的程度。
第一批的京营兵都这样,更别提留在京城的其它人了。
整个京城,怕是只有皇帝的六千勇卫营能依仗,剩余的都是样子货罢了。
这般想着,杨嗣昌将目光投向家丞:“准备马车。”
“是!”家丞恭敬应下,接着便令人安排马车去了。
如此过了两盏茶的时间,随着马车准备好,杨嗣昌也吃饱喝足并走出家宅。
随着他乘车并赶往长安左门,彼时街上还空空荡荡,十分冷清。
马车在长安左门停稳时,门外广场仅有他这一辆马车。
杨嗣昌坐在车内,闭目冥想该如何在早朝时将这些事情说出,而时间也在缓缓流逝。
不多时,四周开始响起马蹄声和轿子摇晃的声音。
等杨嗣昌缓缓睁开眼睛时,天边已经微微发亮,而长安左门外也聚集了数以百计的马车、轿子。
“啪——”
净鞭作响下,百官纷纷走下马车轿子,而长安左门也缓缓打开。
百官们在长安左门打开后经过简单的搜查,随即走入长安左门,往皇极门而去。
兴许是感受到了大明朝的风雨飘摇,所以上朝气氛格外沉重。
待到净鞭作响,鸿胪寺卿高呼入班,走长安左右两扇门来到皇极门外的百官开始按照品秩入班站位。
“啪——”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净鞭再度作响,百官顿时推金山倒玉柱般的跪下,并高呼万岁。
“平身!”
略带疲惫的声音响起,群臣缓缓抬头起身,站立原位并开启早朝。
“内阁六部可有要事禀报?”
朱由检开口询问,而杨嗣昌听后干脆出列。
眼见他出列,得知南边战事不顺的皇帝与群臣都紧张地看向了他。
感受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注视感,杨嗣昌恭恭敬敬呈出两份急报。
“陛下,青州府、邳州急报。”
“贼军水师三万余众分道攻入登莱二府,山东巡抚颜继祖告急求援。”
“此外,淮安、凤阳丢失,卢象升、杨文岳损兵上万,眼下已撤回邳、宿二州。”
“据兵部司务杨山松所禀,贼军共兵十余万之数渡河北上,邳、宿二州仅有可用之兵不到五万,实在难以坚守,请朝廷示下。”
“若以此二路贼军计数,再算上两日前洛阳求援急报所写情况,那入寇贼军数量近二十万,而朝廷在山东、河南等处可用之兵不足八万。”
杨嗣昌话音落下,内阁次辅的刘宇亮便开口道:“朝廷半个月前才抽调蓟辽、京营七万兵马南下,怎地只有八万了?”
刘宇亮这话问得毫无水平,武勋们听后心里不由发紧,而杨嗣昌则是如实禀报道:
“回禀陛下,京营兵马军纪涣散,听闻要南下征讨贼军,沿途便跑了上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