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徐州后,余下三万余人更是不听调令,逼朝廷发足钱粮才肯出城野战。”
“卢建斗手中钱粮,只够发足蓟辽、徐淮五万多兵马的欠饷,根本没有多余钱粮发给京营将士。”
杨嗣昌此举看似不给武勋面子,但实际上已经给足面子了。
毕竟整个京城除了皇帝,恐怕没人不知道这五万京营将士是个什么来路。
正因如此,以成国公朱纯臣、定国公徐允祯、英国公张之极三人为首的武勋们才会保持沉默。
“户部,秋税征收如何了?”
朱由检听到京营不堪用时,他并未感觉到奇怪,毕竟在他心底,京营向来都是守城尚可,野战不行。
只不过朝廷每年花二百万石漕粮养这些京营将士,他们却在半路逃跑,这还是让朱由检感到了愤怒。
可惜他即便愤怒,现在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处置这些逃走的逃卒,而是需要先解决眼下棘手的事情,所以他才会询问户部的秋税征收情况。
对此,新任户部尚书傅淑训见皇帝开口,旋即出列作揖:
“陛下,眼下京畿各府州县的赋税留存后上缴,其中钱粮折色不过二十万两。”
“此外,京营将士及蓟辽两镇将士也欠饷四月有余,所以这二十万两不可轻动。”
南边的问题固然重要,但蓟辽的问题不解决,那问题可就会蔓延到京畿了。
傅淑训的提醒没有错,所以朱由检只能尴尬看向杨嗣昌,那意思十分明显。
杨嗣昌自然心领神会,所以他顺势开口道:“陛下,以卢象升、杨文岳、顾肇迹、颜继祖等四部兵马情况,恐怕只能坚持数月。”
“待到这八万大军受创,朝廷于京师以南则再无兵马,臣请陛下多做考虑。”
杨嗣昌故意这么说,而他这么说,不少朝臣便理解了他的意思。
“陛下,臣兵部右侍郎李邦华有事启奏!”
“准!”朱由检心烦意乱,但还是答应了对方的奏事。
见皇帝答应,李邦华立马出列作揖道:“臣以为徐州、开封、济南若是失守,朝廷将无险可守。”
“臣请议陛下西狩太原之事,请陛下准许!”
“荒唐!”
“陛下,臣以为李侍郎此言实在动摇人心!”
“陛下,我朝尚有蓟辽宣大二十余万兵马未动,且京营仍有数万可用之卒。”
“昔年成祖与建文君交战,尚且能在滹沱河、白沟河、东昌发生数场大战,难道如今的朝廷手握二十余万大军却不能做到?”
任谁都没想到,主动提出西狩的人,竟然是庙堂上为数不多的东林党人李邦华。
只是想不到归想不到,随着李邦华提出西狩,六科的光时亨率先带头发难,而其余言官也纷纷发难。
原本还有些意动的朱由检,在见到这么多言官发难后,顿时便犹豫了起来。
不过对于曾经“众正盈朝”,斗倒过齐楚浙宣昆诸党的李邦华却并未低头,而是对光时亨等人质问道:
“你等口口声声称蓟辽宣大二十余万大军,但可曾亲眼去边镇看过,四镇究竟有没有这么多兵马!”
“不提其他,山西、大同两镇在孙伯雅总督前,也称有十余万大军。”
“可经孙伯雅清丈军屯,裁汰老弱后,两镇不过区区三万兵马。”
“倘若宣府、蓟镇、辽东三镇也是如此,那还谈什么挡住贼军?”
“你等此举,无疑将陛下置于危墙下!”
李邦华这话说得极重,但光时亨却凭借厚脸皮说道:
“李侍郎说我等没去过,可难道李侍郎就去过吗?”
“难不成李侍郎是想说,蓟辽宣府诸镇的将领都是在吃空饷,喝兵血吗?!”
“够了!”听到光时亨把这种事情拿到明面来说,就连刘宇亮都不由得开口将其打断。
光时亨也察觉到了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事情,所以他急忙找补道:
“臣正是觉得我大明朝将领不会如此,所以才有此一说!”
“在臣看来,京师乃天下人所瞩的要地。”
“且不提昔年也先、俺答入寇京畿,单说建虏数次入寇,陛下也不曾有西狩之举。”
“如今贼军尚远在山东、河南,却有人建议陛下西狩,臣以为……该杀!”
光时亨为博直名,直接提议杀李邦华。
对此,李邦华则是看向皇帝,继续作揖道:“陛下,贼军攻破黄淮,不过只用了八日时间。”
“眼下虽看似距离京师遥远,可不知何时便会兵临城下。”
“若是等到那时再议西狩,陛下便只能困于京师。”
“臣以为,陛下不该受小人影响,而该为社稷着想。”
“这庙堂上百官换主易,然贼军容陛下难。”
“哪怕陛下暂时不西狩,也该派太子往太原而去,提前为西狩做安排。”
李邦华的这番话均是真情实感,而朱由检也感受到了对方的真诚。
只是让他派太子去太原,这无疑让他感到了忌惮。
哪怕他疼爱太子,但若是群臣簇拥太子来架空自己,自己又该如何?
“两位先生以为如何?”
朱由检看向杨嗣昌和薛国观,只因上次群臣弹劾后,他便罢黜了张至发的首辅之位。
眼下的他,也只能依靠杨嗣昌和薛国观了。
对此,薛国观则是恭敬道:“臣以为,西狩乃是朝廷眼下重中之重,不得不断!”
杨嗣昌见薛国观的态度与自己相同,顿时也颔首道:
“陛下,此事李侍郎说得对,群臣皆可投降,而陛下难降。”
“西狩尚且能维持国祚,但若死守京师,则仍要面对建虏与汉军的夹击。”
“臣以为,当即刻安排西狩之事,不容耽搁。”
眼见薛国观和杨嗣昌也帮着李邦华说话,光时亨瞧见后立马急了,顿时攀咬道:
“陛下,臣光时亨弹劾杨嗣昌、薛国观、李邦华、孙传庭、卢象升等人结党营私,请陛下彻查!”
“荒谬!”杨嗣昌闻言皱眉,而薛国观干脆开口直呼荒谬。
眼见薛国观呵斥自己,光时亨更进一步,直接向皇帝挑明道:
“陛下,孙传庭、卢象升本就是带罪之身,若非杨阁老庇护,按照律法,此二人早该罢黜。”
“眼下朝廷兵马不过三十余万,其中近半便在孙传庭、卢象升手中,而此二人又是杨阁老拔擢护持。”
“今日早朝,便是杨阁老安排李邦华故意为之,图的就是陛下西狩太原,为杨阁老所控!”
见到光时亨胡乱攀扯,李邦华气得看向皇帝:“陛下,光时亨此举不过为博直名,臣与杨阁老并无关系。”
“陛下,臣等皆是为了陛下考虑!”薛国观闻言也担心皇帝受了光时亨蛊惑,连忙解释。
对此,皇帝早在光时亨攀咬杨嗣昌结党营私的时候,便已升起疑心。
温体仁因为结党而被罢黜,而今又有人弹劾杨嗣昌结党。
结党二字,令朱由检格外敏感,所以他沉默片刻后看向默不做声的杨嗣昌。
“本兵可有需要解释的?”
他对杨嗣昌的称呼变了,而杨嗣昌也能感受到皇帝对自己的怀疑,所以他作揖道:
“若是陛下怀疑臣结党,臣可自去乌纱帽,但恳请陛下提早安排西狩之事。”
“……”朱由检闻言皱眉,正想说什么,却见刘宇亮出列道: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过杨阁老夸大其词,不若等徐州、河南的塘报送抵,再行决断也不迟。”
“陛下不可!”薛国观听后,连忙道:“西狩之事何其重要,所需时间短则一月,长则数月。”
“若是继续耽搁,朝廷再想西狩便难上加难了!”
“哼!薛阁臣又在危言耸听了。”光时亨冷哼嘲讽。
薛国观见状怒火中烧,正想要反驳,结果却见皇帝起身,冷漠扫视朝臣后吩咐道:
“此事……容后再议!”
“陛下!”李邦华不甘心,但朱由检却皱紧眉,加重语气。
“朕说……容后再议!”
“臣等领命。”
刘宇亮见状,立马带着人答应下来,而薛国观与李邦华顿时像被抽走脊骨般,身形佝偻起来。
朱由检见状,用余光瞥了眼杨嗣昌,但却发现杨嗣昌没有佝偻,而是安静的站在原地,跟随群臣作揖回应。
不过朱由检没有放下心来,而是深深看了眼他后,这才转身带着王之心退出了皇极门。
百官见状,继续唱声散朝,而杨嗣昌虽然面色不变,心底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皇帝的疑心,终究还是太重了。”
“只是不知道这次耽搁过后,朝廷是否还有准备西狩的时间。”
想到此处,杨嗣昌也随着群臣起身,按照班次散出皇极门。
走出皇极门后,他看着渐渐变亮的天色,不由得深吸了口气。
“为今之计,只能请卢建斗在徐州多撑些时间了。”
“希望他能撑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