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
九月初七,当秋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六万汉军陈兵原野,远眺北方那位于黄河南岸,卡在九节山头的徐州城池。
周长十里、城高三丈三尺的徐州城,宛若铜墙铁壁矗立在山河之间。
如果不攻打它,藏兵于内的卢象升就可以轻松袭击运河河道。
如果要攻打它,那它铜墙铁壁的防御便如石头那般,难以啃动。
哪怕罗春、唐炳忠二人合兵,但对于这座城池,他们的办法也是出奇的一致。
“围住即可!”
罗春开口先说,而唐炳忠听后则是说道:“朱总镇传来消息,说杨山松带蓟辽与杨文岳北上的东昌,但卢象升率军留在了城内。”
“这卢象升的兵马,最多不过一万五千,甚至更少。”
“我们只需要留兵二万,就能将他围住,继而从容分兵攻打开封。”
“等我们拿下开封,潼关也差不多收复了,那时便不用担心蓟辽二镇的骑兵了。”
唐炳忠这般说着,手上也动作不慢的举起望远镜,看向了徐州城。
徐州城头的明军旌旗还在飘扬,不过要不了多久,它们便会换成汉军旌旗。
“一万多人就要挡住我们,这卢象升莫不是存了死意?”
罗春挑了挑眉,瞥眼看向唐炳忠,但后者却道:“管他死不死,反正督师令我们迅速占领河南与山东,咱们照办便是。”
唐炳忠说罢调转马头,而罗春也抖动马缰跟了上去。
不多时,随军而来的八万多民夫选了处地势较高的土丘扎营,而徐州城内的卢象升也将这幕尽收眼底。
“他们扎营在四里开外,据塘马来禀,军中有罗春和唐炳忠的旌旗,少了王柱和贺一龙等人的旌旗。”
“若是不出意外,应该是罗春与唐炳忠分兵给王柱、贺一龙攻打颍州、淮安各县而去,然后合军来攻徐州。”
杨陆凯的声音在卢象升耳边响起,而他听后也深吸了口气,询问道:“杨司务他们到何处了?”
“应该撤抵丰县了,六日后便能撤抵东昌府城。”杨陆凯回答着,同时说道:
“城外贼军不下六七万,而我军只有一万四千六百余人。”
“城内库银都已经发下去,将士们的军饷足够支撑两个月,而粮草足够我军支撑三个月。”
“城内的百姓都已经撤走,积攒的柴炭足够三个月。”
“只是……”
杨陆凯顿了顿,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不好说出口。
卢象升知道他的心思,抬手拍在他的肩头:“他们不会强攻,而是会围城。”
“要想牵制更多贼军,我们就得有足够的威胁。”
“城内粮草的事情交给你,至于打仗的事情……你不用想太多。”
卢象升说罢便朝城内走去,而杨陆凯也愣了会儿,反应过来后跟上了脚步。
只是卢象升那番安抚的话,很快便被黄河带来的风吹散,并跟随河水,吹往了东边的郯城。
此时的郯城,不仅没插上汉军的旗帜,也没有插上明军的旗帜。
四里的城墙,插着的则是第三方的“闯”字旗。
虽然战事已经结束,但郯城县外的集市被焚毁,并且没有任何人清理。
由闯军驻守的城门口,也只有两队穿着布面甲,时不时插科打诨的普通兵卒。
驻守这座城的,是李自成的侄子李过,而之所以会由李过来驻扎这座城,究其原因便是防备明军或汉军北上来攻。
原本李过以为最先接触的会是明军,但此时前来拜见他的,却是汉军的使者。
“在下衡州营坐营官冯汉元,奉我家总镇军令,前来送信劝降。”
县衙堂内,身穿青色官袍,相貌普通的冯汉元如实说出自己的来意。
只是他的话说出后,堂内的不少将领便纷纷向他投来了充满杀气的目光。
冯汉元倒也不害怕,只是用目光看向坐在主位,年过三旬的李过。
李过长得很有陕北男人的特色,目字脸、高颧骨、高鼻梁、身材不算高大,但骨节粗大,看得出有把子力气。
“你倒是不怕我杀你……”
李过不紧不慢地说着,但冯汉元却笑着说道:“杀我容易,可对付我身后二十几万北征大军难。”
“恕我直言,如今李将军麾下精兵不过万,城池不过十二座,粮草虽不短缺,但也吃不到来年夏收。”
“若是李将军不藏私,那将军您应该知晓,我军兵马已经占领登莱二府,且数量不少。”
“这般情况下,便是颜继祖都需要撤往青州、济南坚守,更别提将军了。”
“登莱二府与淮安北上的兵马,不少于五万,不知李将军准备如何抵挡?”
“我奉我家总镇军令而来,若是李将军、罗将军愿意投降,他们可获总兵官职,而将军你们都可获参将官职。”
“相比较朝廷那边,我军这边不曾与将军们有过任何过节,想来投降我军才是将军们的出路。”
冯汉元说的极为自信,但自信的同时却彬彬有礼,并不会让人感到他在贬低李自成、李过等人。
实际上,李自成虽然不愿意投降汉军,但罗汝才、郝摇旗、李过、田见秀、刘体纯等人都私下商讨过投降的事情。
对于投降的事情,刘宗敏反应最强烈,而罗汝才、郝摇旗、刘体纯和李过都态度不明。
只有田见秀表明过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投降汉军才是出路。
不过田见秀表态过后,翌日便被李自成调往了胶州。
李自成原本的想法是胶州远离汉军,结果汉军却渡海攻占登莱,导致田见秀所在的胶州直接与汉军接壤了。
如果不出李过的预料,自家叔父估计正在担忧这件事呢。
这般想着,李过微微侧头看向坐在左首位的青年将领。
那将领感受到目光后,很快理解李过的用意,于是起身道:“不知我等将领投降后,汉军能授予我等什么官职?”
“不知这位将军是?”冯汉元恭敬回礼,而那青年则是冷哼道:“老营副将李来亨!”
“原来是李副将。”冯汉元并未露出什么轻蔑神色,而是依旧保持笑意地点头。
待到他点头过后,他这才看向李过和堂内其余人道:“若是李将军等人归顺,自然是授予参将官职,而李副将你们也将被授予副将、坐营官或千总等官位。”
“如老营的千总、坐营官等将,也是看情况授予千总、把总的官位。”
“不过若是将军麾下的将领不愿意继续从军,也可以被安排去官学学习五年,毕业后担任文官。”
“如果不愿意做文官和武官,也能领同品秩的散阶官职与俸禄,回乡安享晚年。”
“至于我军军中的参将、副将、千总、把总等官职俸禄……”
冯汉元又将汉军的官职品秩高低,以及俸禄多少给说了个清楚。
以他们这些在堂内将领的地位,多半会被授予千总、把总的官职。
前者月俸二十一两,后者十六两。
对于如今的他们来说并不算多,但架不住日子安稳。
他们这些人,从崇祯元年、二年开始跟随李自成起义,到现在都三四十岁了,身上伤病不少。
三十多岁的那些,兴许还有往上爬的念头,但四十岁的那些就只想回家养老了。
这笔银子对于要过太平日子的他们来说,绝对不算少了。
想到此处,年龄较大的那些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李过,而李过也察觉到了他们的想法,于是看向冯汉元。
“冯营官也应该说累了,不如先下去休息,容我们商议后禀报给我家叔父如何?”
“自然可以,不过我只能拖住三日时间。”冯汉元也给出了期限。
如果三天后闯军还没有表态,那汉军便要出兵来攻了。
“三日有些紧,不过也够了。”李过点头答应下来,随后便派人送冯汉元去驿馆休息去了。
待到冯汉元被带走,堂内那些年纪四十多的千总便先后开口道:“将军,汉军那么多兵马,连卢阎王都被打得节节败退,更何况咱们呢?”
“是啊将军,我们这几人也老迈了,如今想要的就是回米脂去看看,安度晚年。”
“如果闯王能同意投降,那咱们即便投降了,以咱们祖上的情况,这番回去也算是荣故回乡了。”
“那叫荣归故里。”李过闻言,无奈出口将其纠正。
那几名老将见他没有责怪,心里石头也终于落地,于是笑着打圆场道:
“对对对,还得是将军见识多广,咱们不如将军。”
“将军,您说闯王能答应吗?”
“那姓冯的说闯王的俸禄是年俸七百多两,月俸六十两。”
“娘嘞,这要是放在二十几年前,每个月的银子都够养活几十口人了。”
“咱们要是能成,那日子也不差啊。”
“那是……”
虽然还不知道李自成的态度,但这不妨碍李过麾下的这些老人已经想到了投降后的好日子。
瞧着他们的表现,李过就清楚这所谓的老营兄弟们,有多少想着过太平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