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辰时四刻,随着太阳渐渐升高,德州城外的炮声远比阳光更早抵达。
它宛若蛮兽般横冲直撞,瞬息间碾碎了运河岸边的羊马墙,碾碎了城墙上的垛口,更是碾碎了所有试图阻挡它坠落的物体。
逼仄昏暗的民屋内,穿着陈旧衣裳的夫妻正抱着不过八九岁的孩童蹲在角落,而屋子内的物品则是在随着炮弹落地而不断震动。
感受着四周的震动,孩童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
“娘……我怕。”
“别怕,马上就过去了…马上……”
在妇人安慰孩童的时候,屋外炮弹落地的声音也总算是停了下来。
搂着妻子的男人低头看向对方,夫妻二人眼底都闪过了劫后余生的喜色,但很快又灰败下来。
这一轮熬过去了不假,但接下来呢?
想着这个问题,两夫妻相互搂紧了自己怀中最宝贵的那人。
“这门…这门…还有这门,这几门的火炮垫片撤下半寸!”
在德州城内百姓因为汉军攻城而慌乱不已的时候,汉军也在不断调整着炮口。
有的炮口被调整变低,有的被调整变高。
在炮手总旗、百总的不断调整下,二百多门火炮的炮口也终于调整结束。
“试射结束!”
炮营参将拔高声音提醒,而守在旁边的旗兵听后则立马挥舞旗语。
在旗语的传递下,始终站在箭台上观察炮阵方向的朱轸收起望远镜,同时看向牙帐内的刘峻。
“督师,三轮试射结束!”
“晓得了。”
牙帐内,刘峻头也不抬地回复朱轸,而他的目光则不断扫视桌前的公文。
徐州那边,卢象升仍旧坚守不出,哪怕得知河南全境沦陷也不愿意投降。
这很符合他的性格,但却代表新朝将会减少一名治理型的人才。
“可惜……”
刘峻吐出这两个字,然后朱批示意贺一龙等人继续围城。
批示结束后,他继续查看下一本公文,而这本公文则是来自登州的呼九思。
呼九思回禀,左良玉、李自成、罗汝才三部已经抵达,但缺少约七千六百副甲胄军械,更别提野战炮了。
刘峻见状,旋即批复告诉他,汤必成已经派人走海路将甲胄军械和野战炮送往登州,令他接到物资后好好操训兵马,等待军令。
处理完后,刘峻继续如机器般处理起其余的公文。
疆域变大的坏处在此刻展露出来,哪怕有汤必成、刘成为他过滤掉西部、东南的大部分公文,但送到他手中的仍旧有二百份之多。
待收复了西南和山西、河北、辽东等地,恐怕每日都有三百多公文需要他处理。
“等尽快收复北方和西南了……”
刘峻念叨着收复的话,而他派出的各部兵马,也确实在按照他的计划,对德州四周的府州县开始用兵。
受限于兵力不足,明军那边只能坚守紧邻滹沱河、漳河的要地,而放弃那些易攻难守的普通城池。
一时间,距离德州较近的县城乡堡尽数投降,而东线的陈锦义也带兵北上,将沧州的庆云、宁津收复。
原本要试图求援宁津的唐通见状,旋即北撤东光、南皮二县,同时派人传信给了杨文岳、颜继祖。
杨文岳接到消息时,已经是当日午后。
汉军的炮击在午时休整一个时辰后,再度向德州城炮击起来。
“轰——”
耳边的炮声仍在作响,州衙内的杨文岳也在看着各处送来的急报而头晕目眩。
“他们到底有多少骑兵和马兵?”
杨文岳望着十二座县城丢失的急报内容,双手不自觉抓住桌案边缘,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掀翻桌案。
只是他将这个姿势保持数个呼吸,最后还是没掀翻桌子,而是将双手撑在桌上。
“羊马墙和城墙的情况如何了!”
杨文岳抬头质问前来送信的刘肇基,而后者闻言也凝重脸色道:“西南方向的羊马墙破损近三成,城墙垛口垮塌二十余处。”
“照这样的速度下去,别说三个月,怕是半个月不到,所有女墙便会被摧毁,只剩两处炮台还能掩护兵卒。”
“没了羊马墙和女墙,贼军就可以强行攻城。”
“我军这点兵马,怕是……”
刘肇基没敢把话挑明,但能说到此处,对于杨文岳来说已经足够了。
“必须撑住!让民夫趁夜不断抢修女墙,同时准备足够多的擂石。”
“此外,调五千步卒前往吴桥县,避免陈锦义那厮走宁津来切断我军后路。”
杨文岳说罢,刘肇基便作揖应下此事,旋即走出衙门,调遣兵马去了。
瞧着他离开,杨文岳却不敢松懈,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身后的舆图,投向了舆图上的京师方向。
“陛下…您究竟还在等什么!”
在杨文岳不断在心中质问的时候,他昨日派出的快马也终于昼夜不停地冲入了京城,将奏疏和塘报交给了兵部。
兵部的李乔接到消息后,顾不得其他,拿着塘报与奏疏便往皇宫的云台门赶去。
半个时辰后,随着他抵达云台门,所见的场景却并不怎么太平。
“陛下!您真的要弃祖宗陵寝于不顾吗?!”
“陛下贸然西狩,天下百姓会如何看待您!”
“陛下……”
云台门外,光时亨正带着上百名言官,仍旧轮番弹劾,唱衰皇帝决策。
他们见到李乔赶来后,刻意拔高了声音,但李乔却毫不理会,直奔云台门。
门外的太监见到李乔火急火燎赶来,于是拔高声音对内唱声:“陛下,兵部左侍郎李乔有急事禀报。”
“宣——”
殿内响起王承恩的声音,紧接着太监便向赶来的李乔做出请的手势。
李乔点头表示感谢,然后着急走入云台门内,并见到了站在殿内的刘宇亮、杨嗣昌等内阁、六部大臣,以及金台上的皇帝。
“陛下,德州急报!”
李乔走上前来后呈出塘报与奏疏,而殿内的其余班值太监闻言,旋即出列一名接过塘报和奏疏,转呈给了皇帝。
朱由检接过后,很快拆开内容查看,但其中内容却让他气血翻涌。
“四十万…四十万!”
“谁能告诉朕,这刘峻的兵马,为何会越打越多?!”
朱由检将塘报和奏疏拍在龙案上,而殿内的群臣闻言,只能躬身作揖:“陛下息怒……”
“朕要怎么息怒?”朱由检拿起奏疏和塘报丢向台下,质问道:
“开战之初,尔等不是说刘峻仅有三十余万兵马,可用于与朝廷交战的不过二十万吗?”
“现在才开战不过四个月,为何刘峻的兵马便从二十万变成了四十万?”
“为何朝廷的兵马从四十几万,变成了如今的二十几万?!”
“难不成,朝廷的兵马,全部都投靠了刘峻,这才让刘峻兵不血刃的夺取了大半天下吗?!”
朱由检声嘶力竭的质问着,而刘宇亮等人则纷纷保持躬身作揖的姿态,唯有杨嗣昌上前捡起塘报和奏疏,仔细查看。
对于皇帝口中的那些话,杨嗣昌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开战前,明明两方兵马相差不多。
可为什么真到打起来时,朝廷这边却如豆腐般,一戳就破?
是因为欠饷吗?
可朝廷欠饷那么多年,为什么当初都能挡住汉军,现在就不行了?
杨嗣昌尽量理清思绪,同时将塘报和奏疏内容都尽收眼底。
杨文岳的塘报主要写了刘峻包围德州,并分兵攻略各县,兵马几近四十万。
至于他的奏疏,全篇数百字,却只讲了一件事。
德州守不住三个月,哪怕撤往沧州驻守,也撑不过三个月。
以如今的情况,他只能为朝廷争取一个月时间,所以希望朝廷尽快西狩。
“陛下……臣以为杨斗望所言非虚,还请陛下尽快西狩。”
杨嗣昌还未看完奏疏内容,耳边便响起了薛国观的声音。
他循声看去,刚准备说些什么,便见新任内阁学士陈演出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