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辽西军民尚未清查结束,京畿百姓更未迁徙。”
“若是陛下弃京师而狩太原,那与昔年唐玄弃长安又有何异?”
“荒谬!”听到陈演这么说,杨嗣昌知道不能再让他继续说下去,于是打断道:
“唐玄乃自己昏聩,而陛下却是接手的混乱局面,如何能同日而语?”
杨嗣昌先是为皇帝开脱,紧接着才对皇帝作揖道:“陛下,天下局势败坏,非在崇祯一朝,而是历朝所积弊端。”
“陛下能维持天下局势十四年之久,已然不易。”
“眼下只要退往宣府,再走入太原,必然还能与贼军对峙,延续国祚。”
“可若是继续在京师犹豫,那天下社稷又该如何?”
“臣请陛下决断,速往宣府而去!”
杨嗣昌说到最后,忍不住跪下叩首,而薛国观、傅淑训、林欲楫、张国维等大臣也纷纷跪下叩首。
见这么多大臣都支持自己西狩,朱由检心中的愤怒也渐渐化作喜意。
只是不等他开口,便见陈演立马说道:“弃国都而逃,岂是圣君所为?”
“陛下心意已决,杨阁老为何要蛊惑陛下?”
陈演将朱由检架到了圣君的位置上,这让朱由检表情复杂,心里只觉得比吃了污秽之物还难受。
“陛下!”
杨嗣昌似乎感受到了朱由检的动摇,忍不住拔高声音提醒。
可朱由检脸色阴晴不定,纠结许久后,还是将责任推给了群臣。
“明日朝议时,再议此事也不迟……”
在朱由检说完这句话后,杨嗣昌便知道这件事成不了了。
若是在云台门内,仅凭内阁六部来投票,那这件事多半能成。
可是将这件事放到庙堂后,那些为了博清名、直名的官员为了名声,根本不会主动同意这种事。
皇帝为了面子,把自己走进了死胡同……
想到此处,杨嗣昌整个人都仿佛被抽走了力气,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止是他,那些与他一同跪倒的官员都是如此。
刘宇亮站在一旁,瞧着杨嗣昌这群人的表现,心里唏嘘的同时,也不由感叹自己幸好没一起跪下。
若是跪下,自己怕不是也要成了殿外那些言官弹劾之人。
在刘宇亮这么想的时候,其余几名内阁阁臣也在这么想,而陈演则是在心底露出满意笑容。
他刚入内阁,决不能同意杨嗣昌等人西狩的建议,不然他过去多年积攒的清名就要毁于一旦了。
至于南边贼军的事情,实在不行就等到贼军靠近京师时,再带上皇帝往居庸关撤兵便是。
不过六十余里路程,快马加鞭的情况下,也就两三个时辰罢了。
在陈演这么想的同时,朱由检也似乎感受到了杨嗣昌等人的失望,于是他心情忐忑地开口道:“朝议至此结束。”
“此外,兵部传令给杨文岳,令其继续坚守,无旨意不得后撤。”
“并传令给方一藻、祖大寿,令其尽快查清辽西军民情况,以便迁徙至宣府。”
朱由检说罢便走下金台,而匍匐地上的杨嗣昌听后,也沙哑着声音回应起来。
“臣……领旨。”
外人不知杨嗣昌是什么心情,但杨嗣昌自己却清楚。
这个大明朝,他救不了了。
“趋退——”
王承恩的声音传来,殿内的阁部大臣听后纷纷起身,继而退出了云台门。
在他们退出云台门后,光时亨他们好似来劲了般,声音不断拔高。
他们的每一次弹劾,都像是在杨嗣昌、薛国观等人心上重锤砸钉,令人心血横飞。
良久后,随着他们远离云台门,杨嗣昌这才在李乔的护送下走出东华门,乘坐上了往兵部返回的马车。
“老夫身体抱恙,想休息三日。”
“这三日时间里,兵部就交给你与孟闇了。”
“若是遇到处理不了的事情,再知会老夫便是。”
杨嗣昌心力交瘁地说着,而李乔也听出了他声音中的疲惫。
瞧着他这副模样,李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阁老,你不想管了吗?”
杨嗣昌闻言,眼皮微微动了下,但最后还是摇头道:“不是我不想管,而是管不了了。”
“只要陛下还在意圣君的脸面,西狩之事便只能拖着。”
“眼下无法敲定西狩之事,那就只能等贼军兵锋进入京畿了。”
“户部那边的钱粮运输不要停,能运过去多少就是多少。”
“此外,传令给孙伯雅,令他好好修筑太行八径和黄河七关的关隘,多多操练兵马。”
“陈新甲那边,令他尽快加筑居庸关,并增派兵马守住居庸关。”
“若是京师真的出了问题,眼下也只能寄希望于陛下能尽快撤往居庸关了。”
“是……”听到杨嗣昌这么说,李乔只能怀揣沉重心情答应下来。
与此同时,马车也很快抵达了兵部。
李乔走下马车后,杨嗣昌又交代了些事情,随后便乘车返回了家宅。
在他抵达家宅时,南下数月的杨山松也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并且换上了道袍。
不过人虽然回来了,但他的状态却并不好。
杨嗣昌并未在门外点破,而是令他去书房等候。
待到杨嗣昌也换上道袍,并走入书房之中,杨山松这才起身:“父亲……”
“嗯。”杨嗣昌来到主位坐下,看着心不在焉的杨山松说道:“你做的不错。”
“若不是你及时带兵撤往德州,恐怕以建斗的性子,这数万大军都得和他困在徐州。”
杨嗣昌有些惋惜地说着,不知是惋惜卢象升,还是惋惜别的什么。
见自家父亲如此,杨山松也握着扶手,垂目说道:“父亲,贼军兵力强横,朝廷恐怕……”
“我知道。”杨嗣昌见他欲言又止,主动挑明道:
“朝廷已经失去了军心和民心,如今祖大寿那边也对朝廷阳奉阴违。”
“眼下还能听从朝廷军令的,恐怕只有孙伯雅、杨斗望、洪亨九三人了。”
“杨斗望那边送来了急报,贼军数量是他数倍之多,恐怕守不了多久。”
“我得知消息后,劝说陛下西狩,但陛下却始终犹豫。”
“如今看来,只有等贼兵真的打入京畿,陛下才会下决心撤走。”
杨嗣昌说着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随后看向杨山松:“我这三日会好好休息。”
“三日后,你带着你二弟、三弟和娘亲前往太原吧。”
“若是陛下最后下定决心,我也会与陛下一同撤往宣府。”
“若是陛下还是下不了决心,那……”
杨嗣昌沉吟片刻,最后渐渐沉默。
杨山松闻言,只觉得心底沉甸甸地,但最后还是郑重点下了头。
见他答应下来,杨嗣昌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长舒口气道:
“若是孙伯雅那边也挡不住刘峻,你便跟着降了吧。”
“是。”杨山松低着头答应下来,而杨嗣昌听后也起身走向了书桌。
他提笔沉默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最后才落笔写下书信,装入信封中递给杨山松。
“派快马将这封信送给孙伯雅,去吧。”
杨嗣昌伸出手放在杨山松肩头,眼底有期盼,但更多的还是不舍。
杨山松没有立即走,而是等了几个呼吸,然后才站起身来,对杨嗣昌深深作揖,接着转身朝外走去。
瞧着他离去的背影,杨嗣昌忍不住跟上,走了几步后又停了下来。
眼见杨山松背影消失在院内,杨嗣昌才收回了目光,下意识抬头看向那阴沉的天色。
不知为何,皇帝的面孔出现在了他的脑中,尤其是皇帝今日犹豫时的表情,此时格外清晰。
想着那张面孔,以及那张面孔后的心思,杨嗣昌勉强扯出了苦笑。
“名声……真就那么重要吗?”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