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木门在费舍尔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声响,将一室静谧重新锁回帝王的专属空间。
威廉二世并未起身,甚至未曾抬头目送费舍尔离去。方才与费舍尔交谈的疲惫彻底涌来,他身形一松,重重坐回书桌后的真皮座椅上,眉宇间的体恤温和尽数褪去,重新覆上帝王深沉、审慎且精于算计的底色。
在他与费舍尔的共识里,这套看似空手套白狼的功勋积分国策,从不存在被阶层集体反对的隐患。
君臣二人都深谙德意志立国的底层逻辑,更看透了容克贵族与新兴资产阶级的本质。这群掌控帝国财力、工业与土地的人精,此生追逐的从来不是家国大义,而是实打实的利益增量。
世间资本与权贵的本性,从来古今如一:惧怕无利可图,嫌弃利润微薄,却永远愿意为超额收益赌上一切。
倘若仅有一成利润,他们便会心生觊觎,暗中窥伺商机;两成利润落地,便会放下观望姿态,主动入局行动;五成利润摆在眼前,足以让他们无视规则、铤而走险;若是百分百的暴利,世间所有律法、底线、人情道义,皆可被他们肆意践踏。
而一旦抛出三倍乃至更高的超额回报,别说牺牲短期的产业利润、囤积物资与产能,即便是赌上身家性命、倾尽阶层底蕴,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全力奔赴。
费舍尔的计策最精妙的地方,从不是用虚无未来换取当下实力,而是精准拿捏了人性与阶层的贪婪。
眼下唯一的难点,从来不是说服,而是包装。
必须让这套看似空手套白狼的国策,褪去帝王权谋的算计外衣,褪去政策掠夺的冰冷质感。不能让这群嗅觉敏锐、精于算计的贵族与资本家看出这是帝国无路可走的圈套,必须让他们笃定,战后的海外殖民地、远洋市场、独占贸易权,是他们付出当下资源、支撑帝国战事后,理所应得的公允回报,是稳赚不赔的顶级投资。
利益足够丰厚,套路足够隐蔽,名分足够正当,这场改革才能兵不血刃、落地生根。
威廉二世抬手揉了揉眉心,驱散残余的疲惫,目光落在书桌正中的黑色皮质笔记本上。这本册子是他执掌帝国多年的心血,密密麻麻记录着德意志境内所有顶级权贵的信息,囊括老牌容克世家、新兴工业巨头、金融寡头,详细记载着每个人的产业布局、政治立场、野心诉求与性格短板。
想要平稳推行功勋积分制度,强行施压只会适得其反,唯有筛选出一批威望足够、野心充沛、影响力足够的先驱者带头响应,才能撬动整个阶层跟风入局,彻底消解改革阻力。
他翻开笔记本,笔尖悬于纸面,目光锐利如刀,开始逐一筛选合适人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个分量最重的名字:阿尔弗雷德·冯·提尔皮茨、保罗·冯·兴登堡。
威廉二世仅仅扫视一眼,便轻轻摇头,直接将二人排除在外。
论资历、威望与号召力,这二人无可挑剔。兴登堡身为东普鲁士老牌容克贵族代表,帝国陆军元帅,坚定不移的总体战支持者,主张举国人力物力尽数投入战争,在传统贵族圈层与陆军体系中拥有近乎绝对的话语权,是军方与旧贵族的双重标杆。
提尔皮茨更是帝国海军的缔造者,一手撑起公海舰队,名望资历冠绝海军,在全国军民心中地位极高,号召力无人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