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戈尔踏入那条矿道的时候,背后新兵们的枪声已经变成了一种遥远的,模糊的噪音,像是隔着一整块混凝土板传来的雷鸣。
风雪被挡在了外面,但那种粘稠的寒冷并没有消失。
它像是某种活物,顺着矿道的石壁缓缓渗透进来,贴在皮肤上,有种令人不安的,类似于被目光注视的感觉。
伊戈尔打开了手电筒。
一束昏黄的光柱刺破了矿道的黑暗,照亮了前方大约十米的距离。
光束触碰到前方的石壁后被弹射回来,在空气中形成无数细小的尘埃颗粒,缓慢地旋转沉降。
这是一条极其古老的矿道。
伊戈尔可以通过石壁的纹理判断出来。
这些石头不是用现代工具切割的,而是用某种更加原始,更加粗暴的方式开凿的,墙壁上残留着深深的凿痕,每一道痕迹都代表着人类曾经在这里进行过的繁重劳动。
但是,是多久以前呢?
这个问题在伊戈尔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不是考古学家,对人类历史的了解也仅限于在警校里学过的那点基础知识。
也许几千年,也许更久。
矿道的地面凹凸不平,积满了厚厚的灰尘,伊戈尔的靴子踩在上面,发出沉闷的“沙沙”声,每走一步,他的左腿就会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但他已经学会了将这种疼痛从意识中剥离出来。
他不是一个容易放弃的人。
三十年前,他在基辅警局的时候,有一桩连环杀人案。
凶手极其狡猾,作案手法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线索。警局里有的人已经放弃了,但伊戈尔没有。他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每天只睡三个小时,走访了二百多个嫌疑人,最终在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在基辅郊外的一个废弃仓库里堵住了凶手。
那个凶手比他年轻,比他强壮,手里有刀。
但伊戈尔还是把他制服了。
代价是左腿上的这道伤疤。
现在,他又一次进入了那种状态——一种冰冷的,专注的,几乎不带任何感情的状态。
他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自动收集和处理周围环境中的每一个细节。
矿道在向前延伸。弯曲的,不规则的,有时狭窄到伊戈尔需要侧着身体才能通过,有时又宽敞得像一个可以容纳几十人的大厅。
石壁上的凿痕在减少。
这意味着什么?
伊戈尔停下脚步,用手电筒照向石壁。
在最开始的那段路上,石壁上满是密集的凿痕,像是有人用凿子和锤子日夜不停地敲打了几个月,几年,甚至几十年。
但现在,凿痕变得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加平滑,更加整洁的表面。
就像是有人用更加精细的工具,对这段矿道进行了二次加工,试图遮掩,消灭这些从墙壁当中滋生出来的东西。
但他们之后放弃了,崩溃了,甚至加入了这场浩大的创作当中,他们拿起了那些本该用于平整这个矿道的东西,参与到了创作的过程来……
伊戈尔用手摸了摸石壁。
他的手指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
这石头摸起来不像是石头。
它太光滑了,太均匀了,就像是一块被仔细打磨过的大理石,但大理石不会有这种温度——这石壁是温热的,不是那种被地热烘烤的温热,而是一种更加柔和,更加接近于人体温度的温热。
伊戈尔甚至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误的,荒谬的妄想——就像是他正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衣触碰着一个女人的脸,她温热的呼吸打在了他的手指之间。
伊戈尔缩回手,带着一种莫名的恼怒,继续向前走。
矿道开始出现分叉。
三条岔路呈扇形展开,每一条都消失在手电筒光束无法触及的黑暗中。
伊戈尔站在岔路口,皱起了眉头。
他没有地图,军士长给他的那张地图只标注了从堡垒到山谷的路线——如今看来那枚金币毫无作用,因为他们本就是被派到了这里送死的——并没有包含矿道内部的详细结构。
现在,他只能依靠自己的直觉。
第一条岔路通往东北方向,入口比较宽敞,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是那种潮湿的,腐朽的,陈年累月积累下来的有机物腐败的味道。这种味道伊戈尔在新罗马的贫民窟里闻得太多了,通常意味着某个角落里藏着一具已经烂透了的尸体。
第二条岔路通往正东,入口最窄,几乎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但在那狭窄的入口后面,伊戈尔的手电筒光束似乎照得更远——他可以看到大约十五米远的距离,这说明这条路的通风条件最好,应该是向上走的路。
第三条岔路通往东南,入口呈现一种不规则的椭圆形状,像是天然形成的。但当伊戈尔的手电筒光束扫过那个入口时,他注意到石壁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不是金属的反光。
那种光芒更加柔和,更加温暖,带着一种类似于血液凝固后的暗红色。
伊戈尔走向第三条岔路。
第一,他还没有找到他的女儿,第二,他并不想看到任何的……尸体,无论是不是她的。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是他在三十年的职业生涯中磨练出来的技能——一个好的侦探,必须学会在不惊动猎物的状态下靠近猎物。
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是猎人还是猎物。
岔路内部的空气比外面更加温暖,那种温热的感觉让伊戈尔的鼻腔有些发痒。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无法名状的气味。
就像是被封印了千万年的某种东西,重新接触到了空气的味道。
伊戈尔的手电筒继续向前照去。
光束最终停留在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画面前。
那是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