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一幅画。
是很多幅画。它们层层叠叠地覆盖在石壁上，像是某种极其古老，极其原始的壁画。
但和伊戈尔在任何博物馆里见过的史前壁画不同，这些画的内容要更加复杂，更加精细、更加……令人不安。
第一幅画的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某种类似兽皮制成的衣服的人，弯着腰，手裡拿着一根简陋的长矛。他的姿态是狩猎的姿态，但在他面前的猎物并不是任何伊戈尔能够认出的动物。那东西有着太多的腿，太多的眼睛，身体呈现出一种几乎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中的几何形状。
第二幅画的是一群人。
他们围成一个圆圈，每个人的手里都举着一支燃烧的火把。在圆圈的中央，漂浮着一个巨大的、无法名状的黑影。伊戈尔无法看清那个黑影的具体形状——不是因为光线不够，而是因为他的大脑拒绝去处理那个图像。它就像是一个存在于认知盲区中的东西，你越是想要看清它，它就越是模糊。
第三幅画的是一场灾难。
天空中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从缝隙中涌出的不是光芒，而是纯粹的黑暗。
那种黑暗是立体的、有形的，像是某种巨大的、活着的实体，正试图从另外一个维度挤进这个世界，大地上，奔跑着无数的小人，他们的姿态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伊戈尔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他的大脑在尖叫，在抗议，在试图将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从记忆中抹去，但那些画面就像是已经深深刻印在他的神经上了一样，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将它们驱散。
这是……卡穆尼岩画。
这个念头突然从他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他当然不是什么艺术家，也对于历史没有什么兴趣，但是这个地方离新罗马实在是太近了，近到了只是自然的搜集情报就会知道的地步。
他没有亲自到这个地方来过，但他看过那些岩画的照片。
这里的壁画，和卡穆尼岩画有着明显的不同。
它们更加古老，更加粗糙，但也更加……写实。
就像是……卡穆尼岩画是这里的劣质仿品一般
伊戈尔突然明白了什么。
穆尼岩画并不是人类最早的的艺术作品，它们只是一个更加庞大的，更加古老的体系的残片。
而这个体系，现在就在他的面前。
伊戈尔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脑海中那些翻涌的不适感。
他继续向前走，手电筒的光束在石壁上移动。
壁画开始变得更加密集，更加复杂。
他看到了一幅画着太阳的壁画，但那太阳不是圆的，而是一个巨大的，燃烧着的轮子。
轮子的边缘延伸出无数条触须，每一条触须的末端都连接着一个小人。
那些小人手牵着手，组成了一条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链条。
他还看到了一幅画着女人的壁画。那个女人的腹部被剖开，从伤口中伸出的不是胎儿，而是一条巨大的，盘根错节的根须。那些根须深入地下，像是正在从大地的深处汲取某种力量。
他还看到了一幅画着战争的壁画。
无数的小人正在和一种无法描述的敌人作战。
那些敌人不是人类，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有时像是一团漆黑的雾气，有时像是一群扭曲的肢体，有时又像是一大片正在蠕动的黑暗。
战斗的结果是注定的。
小人们正在死去。
但他们没有退缩。
他们失去了地面，但他们向着地下而去，他们的敌人并没有追击……寒冷，寒冷阻止了它们，它们并没有追击到地底当中。
小人们在地底当中居住了下来，他们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洞穴，他们本该被逐渐侵袭下来的寒冷冻结的，但是他们却在地底的深处找到了一轮巨大的太阳——一轮扭曲的，如同藤蔓一般的太阳，一个如同车轮一般扭动燃烧着的太阳。
这轮活日接受了小人们的供奉，又或者说，它压根不在意小人们的存在。
若是以人的角度来思考，那么这轮活日的行为可以表现为慷慨，但它本身可能只是基于某种无法言说的本能选择了这么做，小人们并不是唯一被活日庇护的种群，地下深处实际上早已形成了一个围绕着活日的生态系统，这个生态系统当中，有着各种各样的生灵，甚至不乏强大到被小人们奉若神明的存在。
小人们在地底当中存活了下来，人类并不是一种会习惯于地底生活的生物，但在漫长的演化过程当中，他们逐渐的习惯了这么做……但某种东西更早的适应了他们的身体，那就是复仇的执念。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复仇这个抽象的概念在族群当中传播，他们一开始只是在岩画当中向接受了这种思想的小人的头上画上一道标记，就像是一串缠绕着的荆棘——但在随后的许多许多年里，这个概念慢慢的变得更加抽象起来，并最终变成了——文字。
第一个文字。
不知道多么遥远的过去当中，诞生在人类族群当中的第一个文字，名为复仇。
然而……再炽烈的仇恨，在岁月的侵袭下，依旧会被遗忘。
而后，族群产生了分裂。
一部分的族群想要从地下离开，他们认为经过了几个世代的繁衍之后，族群当中已经有力量反抗那些曾经毁灭了他们种群的东西，他们在洞穴当中寻求支持，但响应者却了了，这些族群最终失望的从地下离开，他们跟随着一个麋鹿形状的神明向着洞穴的北方而去，并最终彻底的杳无音讯。
而留在大洞穴当中的这些小人，已经开始慢慢的产生了新的宇宙观，他们认为这个洞穴就是宇宙的全部，那团扭动的活日就是宇宙的中心。
他们日复一日的在岩洞当中雕刻着他们的文明，甚至依旧保持着壁画的形式，活日这个巨大的生态系统足够的富饶，甚至他们在其中生存，完全没有使用文字计数的必要。
直到某天，小人们突然发现，洞穴开始变冷了。
万物有生则有死，神明亦然。
活日即将熄灭了。
小人们无法接受没有活日的生活，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个太阳的存在，他们已经失去了前往地表的可能……
在这个时期，另外一个符号开始大量的存在。
这个符号……不，其存在的频率之多，指向之确切，已经可以称之为，这是这个文明继复仇之后诞生的第二个文字。
这个文字，考古学家们将其称之为——卡穆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