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穆尼玫瑰在通常意义上被视作为太阳的标志。”赫尔墨斯说道：“这个观点最早由埃马努埃莱·阿纳蒂在20世纪60年代提出，但他的论证主要基于民族志类比和直觉判断，不得不说，这其中有他的道理。”
“呃，什么是卡穆尼玫瑰？”李星渊问道。
赫尔墨斯在纸上画出了卡穆尼玫瑰的模样——也就是意大利伦巴第大区的标志，一个造型奇特的，四叶草般形状的标志。
李星渊左看右看，也不觉得这东西哪里像是玫瑰，更别说是太阳了。
“这东西象征了太阳？”
“是的，如果你不相信的，可以和我一起做一个简单的思想实验。想象你站在瓦尔卡莫尼卡谷的中央，纬度大约是北纬46度。在一年的时间里，你每天观察太阳从地平线升起和落下的位置，并将这些点连接起来，会形成什么？”
“日行迹问题？但我不明白，日行迹和这个标志并不像。”
“因为我们所需要关注的不是一天。”赫尔墨斯在纸上画着画：“我们需要关注整年中四个关键节点的太阳路径——春分日、夏至日、秋分日、冬至日——并将这四条路径在天空中投影并俯视压缩，会得到一个非常有趣的图形。”
“春分秋分时，太阳沿赤道运行，路径几乎是一条东西向直线。夏至时，太阳的运行轨迹向北弯曲，弧度最大。冬至时，太阳的运行轨迹向南弯曲，弧度最小。当你把这四条带有方向性的弧线叠加在一起，并以观察者为中心进行投影变换，所得到的图形就是——四个相互错位的瓣状曲线，围绕一个中心点旋转，这是什么？这是卡穆尼玫瑰。”
“所以卡穆尼玫瑰本质上是一种象征性的太阳记录……在几万年前？”
“别小看古人，现代人。”赫尔墨斯摇了摇头：“卡穆尼人的祖先并不需要发明日心说或者复杂的天体力学才能做这件事。他们只需要敏锐的观察、长期的传承，以及最基本的几何抽象能力。世界各地的史前文化都独立达成了类似的天文学认知水平：英格兰的巨石阵、爱尔兰的纽格莱奇墓、墨西哥的奇琴伊察。卡穆尼玫瑰只是这个全球史前天文学网络中，独属于阿尔卑斯山区的方言。”
“不过，既然我们提到了方言，我们就必须要说到另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个符号的普适性，四阶对称的太阳符号在全球到处都是，在北欧的青铜时代，他们那里出现了太阳轮，在凯尔特文化中，他们有三曲腿——尽管是三阶对称，但底层逻辑，也就是对日行迹的观测是相同的——印度文明的右旋万字，哈尔施塔特文化中的圆轮十字，罗马时期的轮神符号……”
“在此之前，考古学界当中通常对此有两种解释，第一，四阶对称的太阳符号起源于某一个核心文化——通常被假设为某个原始印欧人群体——然后通过迁徙和贸易扩散到整个欧亚大陆。第二，人类大脑面对同一个天文现实——一个具有方向性、周期性、四个关键节点的太阳运动——必然会产生结构上趋同的符号化表达。”
“原本学界是倾向于第二种观点的，但现在，我们所在地宫当中找到的那些东西，却指向了第一种解释，也就是说，在几万年前，是来自地下深处的这支文明首先产生了这种符号，进而，伴随着这支文明的扩散，四阶对称的太阳符号最终遍布了全球。”
“好吧，那我们将其视作为太阳——那为什么它要被叫做玫瑰？”
“事实上，卡穆尼玫瑰这个名字是19世纪末由意大利学者安装上去的现代命名，它带有明显的浪漫主义色彩。瓦尔卡莫尼卡谷的雕刻者们绝不会用“玫瑰“来称呼这个符号。但这种命名也并非完全空穴来风。阿尔卑斯山区确实有一种被广泛认知的植物——红色高山玫瑰，意大利人称之为‘rododendro’或‘rosa delle Alpi’。这种植物在每年6月底至7月初——也就是夏至之后——盛开，将海拔1500至2500米的山坡染成深红色。它在卡穆尼人的世界中无疑是一种核心的视觉景观。不过，红色高山玫瑰实际上是一种五瓣花。”
“所以将其称之为玫瑰完全是牵强附会？”
“也不完全是，想象一下，你是一个古代的，生活在阿尔卑斯山脉的人吧，阿尔卑斯山区的一个独特性，在于它的高海拔生态使得季节变化异常剧烈和明显。在冬季，山谷被白雪覆盖，几乎完全失去色彩；而在夏季，整个山坡瞬间被各种花卉爆发性地染成各种颜色——红色高山玫瑰、黄色阿尔卑斯番红花、白色雪绒花、蓝色龙胆……你很难不对此印象深刻。”
“卡穆尼玫瑰可能并不直接对应任何一种特定的花，而是抽象地代表了开花这一行为本身——也就是从中心向外辐射、绽放、回归的循环。在这个意义上，它依然是一个太阳符号，因为高山植物的花期严格受太阳辐射量调控，但它同时也是一个生命循环符号，标志着冬死夏生的周期性节律。”
“所以它又是太阳，又是花？”
“不止如此——你不要用现代人熟悉的语言架构去想象这个符号，在文字诞生的早期阶段，可能一个符号本身所代表的就是非常多样的，一个符号可以代表鱼，也可以代表一种酷刑，同时代表一种赏赐，一种石头，或者什么其他东西，文字并不是一个瞬间就全部诞生完毕的，在漫长的演进过程当中，许多符号承担了比现代多的多的含义。”
“所以。”李星渊总结性的说道：“这个符号还有其他的含义，对吧？而且这才是你想要表达的重点。”
“没错。”赫尔墨斯点了点头：“经过我们在地下对那些新发现岩画的研究和勘察，我们认为，这个符号还代表了重生和进化。”
“让我们仔细思考一下，重生对一个北纬46度的史前居民来说意味着什么。在那个生活世界中，重生不是一个抽象的宗教概念，而是一系列具体的、可观察的、生死攸关的现象：太阳在西方落下，第二天又在东方升起。古人无法理解这一过程的天体力学原理，但他们必须解释它，并赋予它意义。冬至那一天，太阳在最南端的地平线上升起，达到一年中最低的高度。但从那天之后，它每天会重新向北、向高处移动。冬至因此是太阳的最深死亡和“太阳的重生之始。”
“高山植物在冬天完全消失，但每年6月又会从同样的地点重新破土而出。阿尔卑斯山的鹿每年脱角后，又会长出新的、更粗壮的鹿角。”
“而卡穆尼玫瑰精妙地把所有这些重生现象统一在一个图形语法中。”娜嘉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