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内，苏云霄盘膝而坐，面前堆着小山般的极品冰灵石与各种灵材。
他闭眼吐出一口浊气，神念沉入神魂海，沟通诡异天书。
天书通体暴起吞噬之力，地上的灵石堆应声坍塌。
灵石化作齑粉，精纯灵气被强行剥离，逆着常理倒灌入天书之中。
转瞬间，灵石消失的速度快得令人肉痛。
苏云霄眼角直抽，这些可都是他半年来东奔西走换来的血汗钱。
好在，神魂海中那令人心悸的暗红色警告光芒一层层剥落，越来越淡，终于彻底消退干净。
苏云霄长舒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这半年来，天书那股若有若无的拉扯之力始终悬在他头顶，每隔三日便会加重一分，拽着他的丹田气海往外抽灵力。
那种感觉，就像被人掐着脖子活活抽血。你明知道抽完会死，可又不敢不给。
“总算喂饱了你这祖宗。”
苏云霄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暗骂一句。世俗钱庄的高利贷再黑，好歹还有个限度，这天书可没跟他商量过利息几何，逾期罚款多少，直接开抽。
骂归骂，天书给他续命的恩情他也记着，只是这还钱的过程着实憋屈。
就在他打算收拾残局、好好睡上三天三夜时，神魂海中骤起异动。
诡异天书表面泛起柔和的月白色光芒，古朴的书页自行翻动，“哗啦啦”的声响在神魂海中回荡。
一页全新的金色纸张缓缓展开，其上密布着玄奥至极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跳动，在往他的神魂深处钻。
苏云霄浑身一震，信息洪流涌入神魂，他闭目消化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彻底明悟。
天书解锁了新天赋——【天衍驱凶】。
有意思，苏云霄细细品味着脑海中的信息。这玩意并非杀伐之术，而是一种推演天机、预判吉凶的神通。
说白了，就是提前知道哪儿有坑，哪儿有宝。
不过初级阶段限制极大，裸眼施展，只能看到方圆十丈内的吉凶变化。
这点范围，还不如他自己的神识探查来得实在。若想扩大范围，必须配合一套名为“天衍推算”的阵法。
苏云霄在脑中盘算了片刻，越想越觉得这天赋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江棋城鱼龙混杂，元婴真君坐镇城中，城外还有两头来自太昊大陆的妖族元婴追着他不放。
能提前预判吉凶，等于多了一双看穿迷雾的眼睛。别的不说，至少出门前算一卦，能避开大半的麻烦。
“值了。”
概括了他对天书的全部评价，虽然收费离谱，但给的东西确实硬。
苏云霄盘膝坐定，花了整整两日时间打坐调息，将金丹初期的境界彻底巩固。
丹田气海中的灵力运转圆融自如，经脉内再无半点淤塞之感。
第三日清晨，他起身活动筋骨，开始琢磨“天衍推算”阵法所需的材料。
星纹砂、空冥晶、幽玄墨石、天河银粉、不羡花……他对着脑海中的材料清单逐一核对，眉头渐渐皱起。
好几样东西都是稀罕物，普通坊市未必有售。
“得去天星阁碰碰运气。”
苏云霄站起身，运转千面易容秘术与敛息诀，骨骼错位重组的声响闷闷传来，身形拔高了半寸，面容变得冷峻瘦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他换上一袭玄色劲装，又从虚空戒中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无锋铁剑背在身后。
对着水镜照了一眼，活脱脱一个常年在刀口舔血的散修狠角色。
天星阁坐落在外城东区，是方圆百里内最大的阵法材料宝阁。
七层金属阁楼，宏伟非凡，进出的修士络绎不绝。
苏云霄大步迈入，连看都没看堂中热情招揽的伙计一眼，径直走到柜台前。
一个装满中品灵石的储物袋被他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星纹砂，空冥晶，幽玄墨石，天河银粉、不羡花。其余辅材按这单子配齐。”
他将一枚玉简推过去，声音冷硬，不带半分商量余地。
掌柜是个干瘦老头，一双三角眼精明得很，神识扫过储物袋，确认灵石数量绰绰有余，又抬头打量了苏云霄一眼。
那道冷漠到几乎刻薄的目光让掌柜后脖颈一紧，到嘴边的寒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稍等，老朽亲自去取。”
掌柜转身进了后堂，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不到半盏茶功夫，所有材料打包完毕，苏云霄验过货，二话没说转身就走，干脆利落得连个背影都不多留。
回到甲字号洞府，苏云霄开启全部三阶防护阵法，又额外叠加了两层自己布置的隐匿阵。
确认没有任何灵力外泄的可能后，他才坐到练功房中央的青石地面上。
咬破右手食指，一滴本命精血渗出，精血落入事先研磨好的星纹砂中，暗红色砂砾吸饱精血，散发出诡谲的灵力波动，一粒粒微微悬浮起来。
苏云霄并指为笔，蘸着混合精血的星纹砂，在左掌手心上勾勒阵纹。
每一笔都极为精准，不容出错，这套阵法的容错率极低，一笔画歪，整个阵盘就要推倒重来，星纹砂和精血全部报废。
一个时辰后，繁复深奥的阵盘初具雏形。
苏云霄额头已见细汗，将五枚空冥晶逐一嵌入五个阵眼，又以天河银粉勾连各阵眼之间的灵路。
最后，幽玄墨石填入阵盘外围，形成稳固的锁灵环。
最后一块空冥晶入位。
阵盘上的纹路同时亮起一瞬，又迅速暗淡下去，等待激活。
苏云霄右手结出复杂印诀，丹田灵力开始涌向眉心，同时神魂之力被抽调出来，灌注左手掌心的阵法。
“开！”低喝声落。
神魂之力被阵法疯狂抽离，脑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苏云霄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突。阵法爆发出一道冲天光柱，被庭院顶部的防护阵死死压在室内，光柱无法外泄，反而在室内不断折射、碰撞，将整间练功房映得雪亮。
苏云霄的双瞳，在这道光柱的映照下，缓缓褪去黑色，化作一片空洞的银白。
他的视野脱离了肉身，是真真切切地脱离了。神魂被阵法抽出体外，拔高，再拔高，穿透洞府的屋顶，穿透三层叠加的隐匿阵，穿透上方那道城主府布设的防护光幕。
以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视角，俯瞰整座江棋城。
苏云霄先看向自己脚下，甲字号庭院洞府在视野中呈现出淡淡的白光，安静，温驯，代表暂时无虞。
他松了口气，开始向外扩展视线，庭院外围的街巷，白光。
外城东区的商铺林立之处，白光。城墙根下驻守的城卫军方阵，白光偏黄，有些微的不稳，但尚在安全范畴。
到这里为止，一切正常。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内城城墙，看向江棋城上空的天穹。苏云霄的呼吸停了。不是刻意屏息，是忘了呼吸。
原本蔚蓝的天穹不见了，在【天衍驱凶】的视野里，整片天空被一层粘稠的猩红血光彻底吞没，浓得化不开，稠得往下坠。
血光之中，翻滚着成千上万道凄厉的妖兽虚影，有的张着獠牙，有的拖着残肢，有的只剩一双猩红竖瞳在血雾中忽明忽暗。
死气、煞气，还有一种苏云霄说不出名字的东西，比死气更冷，比煞气更重，压着江棋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坊市、每一个活人的头顶。
十死无生，这四个字不是他的判断，是天书【天衍驱凶】直接灌入他神魂的结论。
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一锤定音的结论。大凶之兆！
且那漫天血光还在动，不是静止的异象，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城内收缩、压迫，一点一点吞噬着外城的白光区域。
屠城？苏云霄的神魂猛地一颤，神魂海深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维持天衍状态的代价远超预想，他被强行弹出推演视野，整个人跌坐在地，后背重重撞上练功房的石壁。
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背，苏云霄大口喘着气，心脏擂鼓一般狂跳，耳朵里只听得见自己的血液在经脉中奔涌的声音。
诡异天书的推演不会出错，这一点，苏云霄比谁都清楚。
从青槿城到虚空隧道，从岩浆海到这间洞府，天书给出的每一次预警都精准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能让数位元婴真君坐镇的江棋城显现出屠城级别的死兆，苏云霄脑子转得飞快。
冰海极地的海妖？不对，海妖要是有这种实力，江棋城早就没了，不会撑到今天。
城内某位元婴真君叛变？可能，但不至于引发“十死无生”的天机异象。
剩下的答案只有一个，天涯真君。月鹿真君。
那两头从太昊大陆追来的元婴妖君，动手了。
怎么动的，冲谁动的，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天书的血光已经压到了外城边缘，留给他的时间，可能只剩半天，也可能只剩一个时辰。
苏云霄没有任何犹豫，从地上弹起来的速度比他反应过来的速度还快。
手一挥，虚空戒的灵光扫过整间洞府，桌上的丹药，角落的灵石，甚至连铺在地上还没收起的寝具，一股脑全部卷入须弥镜。
苏云霄转身洞府庭院的门，现在就跑，立刻，马上，离开江棋城。
与此同时。
江棋城外数万里，深海海面。
狂风裹着咸腥的水汽呼啸不歇，灰黑色的海浪一层叠一层，浪头打出的白沫转瞬就被风卷走。
许彦时站在飞行法器的前端，紫金玉笔别在腰间，目光不时扫过身后那十几名十六阁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