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人里有五个筑基后期大圆满，其余都是筑基中期，阵容比上次出海猎杀水蛟时缩水了一大半。
没办法，上次折损太重，阁中长辈震怒之余也心疼弟子，这回只派了近海巡查的任务。
沐檰雨站在他右侧半步之后，白玉笛握在手中，神色比半年前沉稳了些许。
她侧头看了许彦时一眼，低声道：“师兄，再往前就出大阵警戒范围了。”
“我知道。”许彦时点了点头，“巡查完这一段就回。”
他们刚飞出护城大阵覆盖的最外围，头顶那层淡蓝色的观海照灵阵灵光，在身后渐渐变得稀薄，最终消失不见。
就在这一刻，没有任何征兆，四周的虚空同时炸裂开来。
不是一道裂缝，是上百道。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纹从东南西北各个方向蔓延，将这片数千丈的海域空间切割成碎片。
大块大块的空间坍塌下去，露出裂缝深处翻涌的黑煞之气。
那黑煞之气冲天而起，在半空合拢，结结实实地封死了所有退路。
许彦时瞳孔骤缩，脊背一阵发麻，什么都没来得及喊。
身后传来几声闷响——“砰！砰！砰！”——几名筑基弟子的肉身在元婴威压下直接碎开，血雾弥漫，骨头渣子混着碎肉噼里啪啦砸在海面上。
连惨叫都没有，人在那股威压面前，和蚂蚁没什么区别。
许彦时的护身玉佩炸成粉末，沐檰雨手腕上的冰蚕丝链崩断飞散。
两人同时狂喷鲜血，身体失去控制，从半空直直砸向海面。
“啪！”
咸涩的海水灌入口鼻，许彦时拼了命想运转灵力，丹田气海里却空空荡荡。
不是没有灵力，是灵力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外力死死压在丹田气海底部，调不出来，动不了分毫。
黑煞之气将他的身体牢牢钉在海面上，他只能仰面朝天，看着两道身影从空间裂缝中走出来。
两个元婴妖君，许彦时的脑子一片空白。
月鹿真君落在他面前，身着月白长袍，面容精致得不像话，低头看着许彦时，歪了歪脑袋，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但许彦时浑身的血往脚底涌。
她蹲下身，苍白的手指捏住许彦时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指尖冰得烫人，顺着他的喉结往下滑，拨开领口的衣襟，在锁骨上画了个圈。
“俊俏的小哥，告诉姐姐....”
她的声音又软又甜，每个字都像裹了蜜，“你们十六阁的'破界玉符'，藏在何处？”
许彦时的牙齿在打架，不是冷的，是怕的。
元婴妖君的气息笼罩在周身，每一次呼吸都要拼尽全力，五脏六腑被那股威压挤压得生疼。
他咬紧牙关，一个字都没吐。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嘴根本张不开，恐惧把他的喉咙锁死了。
月鹿真君等了三息，笑容没变，眼底的耐心却一点一点褪干净。
她身后，天涯真君冷哼了一声。
“废话什么。”
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甚至懒得走过来，隔着十几丈的距离抬起手掌，掌心凝出一个黑色气旋。
气旋转动的刹那，许彦时和瘫软在旁边的沐檰雨同时被一股力量拽离海面，两具身体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被黑色气旋吞没。
沐檰雨在被吞入的前一瞬发出了一声尖叫，那声音尖利而短促，戛然而止。
“带回海底。”
天涯真君收回手掌，转过身，“慢慢搜。”
两道漆黑遁光没入海面，连一丝水花都没溅起。海面上只剩下十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随波逐流，和一片还没散尽的血雾。
江棋城内城，十六阁驻地的魂牌室。
常年点着长明灯，灯油是用六阶海兽的脂膏炼制，火焰幽蓝，照得满室玉牌泛着冷光。
看守执事姓周，在魂牌室守了三十年，从筑基初期守到筑基后期，胡子都白了一茬，从没出过岔子。
今日午后，他正靠在椅背上打盹，梦里刚端起一碗热汤面，嘴都凑上去了——
“啪！”一声脆响。
丁执事浑身一激灵，汤面没了，梦也醒了。他揉着眼睛抬头看去，左侧第三排架子上，一块魂牌碎成两半，玉屑滑落，磕在下层架沿上，又弹到地面。
“啪！”“啪啪！”“啪——！”
接二连三，四块、五块、六块，内门弟子的魂牌成片炸裂，碎玉散了一地，声音急促得不留间隔。
丁执事手里的茶碗摔在地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连滚带爬扑到主台前。
主台上，许彦时的魂牌还在，沐檰雨的也在。
没碎，但他宁愿碎了。
两块主魂牌表面浮动着一层暗红色的血光，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两只垂死挣扎的眼睛。
丁执事守了三十七年魂牌殿，见过牌碎，那是身陨道消，干脆利落。
血光不碎，是另一回事。
有人在搜魂，活人被人拎着神魂往外撕扯，一丝一缕地剥离记忆，那种痛苦，远比肉身毁灭来得可怖。
而且搜魂之后，即便侥幸不死，神魂也残破不堪，十成修为废去九成，跟活死人没两样。
丁执事手抖得厉害，三次才摸到腰间的传讯玉符，一把捏碎。
警钟声不到半炷香便响彻整个十六阁驻地。
镇守长老冲进魂牌殿时，看到那两块闪着血光的魂牌，老脸上的血色褪得精光。
他二话没说，转身就走，连外袍被门槛绊了一下都没回头，直奔城主府，亲自要求面见城主。
消息层层往上，速度快得超乎寻常，元婴大妖袭击仙阁弟子，这种事在江棋城的历史上也不多见。
而这一切，苏云霄并不知情。
外城街道，人流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女修在吆喝，散修在讨价还价，一个胖修士蹲在路边啃着灵果，汁水顺着下巴淌。
苏云霄就混在这些人中间，换了一副面孔——面容枯槁，脊背弯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走在街上没人会多看一眼。
这种老头，外城到处都是，多一个不多，少一个没人在意。
步子不大，频率却快，在赶路，但不能让人看出来他在赶路。
外城传送城门就在前方，跨出那道门，脱离阵法笼罩，他有的是办法遁走。
风遁符、火凤双翼、敛息术，哪怕那两头元婴妖君守在城外，茫茫大海，他照样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九百步，前方街口有两个城卫正拦着一辆灵兽车盘查，苏云霄从他们身后无声绕过。
城门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青石砌成的甬道高三十丈，上面站着两排执戟卫士。
海风穿过甬道灌进来，咸腥味扑面。苏云霄的衣摆被风撩起，他下意识用手压住，脚步再快了三分。
出去就好了，出去就没事了。他右脚已经抬起来了。
轰——
第一声气浪从城中心的方向传来，沉闷，厚重，一下子把满街的嘈杂声全压了下去。
苏云霄的右脚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轰——
第二气浪，比第一声更重。
声波肉眼可见地荡过街面，路边摊位上的玉瓶、灵草被震得叮当作响。几个筑基修士捂着耳朵蹲了下去，脸色发白。
轰——
第三气浪，苏云霄听得很清楚，是元婴真君出手了，他轻轻把抬起的右脚收了回来。
城门甬道里暴起刺目的金色华光，光芒从石壁上的阵纹中涌出来，一层叠一层，将整个甬道封得密不透风。
守卫的脸色变得极难看，手中长戟法宝交叉一拦，声嘶力竭地喊出来。
“城主令！大妖袭城，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进出！违令者——斩！”
围在城门口的修士们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乱了套。
有人开始往回跑，有人拼命往前挤想闯过去，更多的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表情茫然。
苏云霄没动，抬起头，头顶的天空湛蓝如洗。
江棋城的观海照灵阵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骤然苏醒，淡蓝色的光从棋盘状的阵基上喷涌而出，密度和亮度都是他入城半年来从未见过的程度。
光幕自天穹坠落，速度极快，从城池正上方径直砸下来，一圈，两圈，三圈，半球形的护城光幕层层叠叠，将整座江棋城扣在了里面。
光幕合拢的那一刻，空气中传来一声沉闷的低响，像有什么东西永远关上了。
苏云霄站在离光幕三尺的地方，脸上那张枯槁老者的假面下，真实的表情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层泛着冷光的牢笼。
脑海中，天衍驱凶推演出的画面挥之不去，漫天猩红血光从四面八方碾压下来，覆压整座城池，无处可逃，十死无生。
那画面和此刻的现实重叠在一起。
苏云霄缓缓吐出一口气，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骂了一句脏话。
他转过身，背对城门，迎着汹涌的人潮，一步步走回外城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