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封了。
淡蓝色的观海照灵阵光幕从天穹砸下来那一刻,苏云霄就知道,自己晚了一步,就差一步。
他的右脚刚收回来,城门甬道里的金色阵纹便亮得晃眼,三十丈高的青石甬道彻底变成了一堵不可逾越的墙。
外城炸了锅,修士们一窝蜂地往内城方向涌,叫骂声、推搡声、法器走火的爆裂声搅成一团。
有人拽着别人衣领往前挤,有人被推倒在地,护体灵光被踩碎了都爬不起来。
两个筑基修士为了抢一个靠近内城城墙的角落位置,拔刀对砍,鲜血溅了旁边卖灵草的摊子一脸。
苏云霄站在人潮边缘,佝偻着身子,一动不动。那张枯槁老者的假面下面,嘴角抽了一下。
跑了半年,青槿城跑出来了,虚空隧道跑出来了,岩浆海跑出来了,到头来被一道护城阵堵在了门口。
这叫什么?这叫老天爷跟他苏云霄过不去,心中想着。
多想无益,先回洞府。
苏云霄低着头,缩着脖子,拖着一条假装受伤的左腿,顺着街道边缘的阴影往回走。
他的步子碎且快,身形矮小到没人会注意一个吓破了胆的老头子。
很快就返回了自己的洞府,门上的三阶禁制纹路完好无损,没人动过。
苏云霄推门进去,回手把门闩落下,手指在门板上连点七下,城主府设置的三阶防护阵法嗡地一震,灵光从地面阵纹中涌出,沿着院墙攀爬,眨眼间罩住了整座庭院。
苏云霄一把从虚空戒中抓出三大把中品冰灵石,毫不犹豫地塞入阵法的灵石槽。
灵石入槽,防护阵法的亮度暴增三成,从淡蓝变成深蓝。
还不够,他又取出数十套三阶极品隐匿阵盘。这些阵盘是他半年前入住时就布好的,此刻依次激活,一层、两层、三层……阵光相互叠加、咬合,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灵力蚕茧。
做完这一切,苏云霄站在庭院中间,仰头看了一眼头顶。
淡蓝色的护城光幕透过层层阵法的缝隙,还能隐约看见。
那东西护得住他?他自己都不信。
天衍驱凶的推演结果还烙在他的神魂深处,漫天猩红,十死无生。
那四个字冰冷得刺骨,能让数位元婴真君坐镇的江棋城出现屠城级别的死兆,
苏云霄快步走进洞府内,盘膝坐在青石板上。
呼吸沉下去,翻涌的气血被他一口口压回丹田气海,脑子却转得飞快。
被动守着等死,不是他的路数。这座城能撑多久,他说了不算。
城主府那几位元婴真君或许能扛一阵子,苏云霄摊开左掌。
掌心的天衍推算阵纹还残留着上一次推演的余痕,星纹砂的细碎残渣嵌在皮肤纹路里,微微泛着暗红。
他盯着那些残渣看了三息,第一次推演是半个时辰前,那时他身体状态尚好,推演到最后已经七窍溢血、被强行弹出。
现在再来一次,神魂刚受过重创,丹田气海灵力因维持多重阵法也在持续消耗,代价不是“大”的问题,是拿命去赌。
苏云霄想了想,不赌就是等死,赌了还有一线。
这道选择题,他做了整整两息,然后咬破了舌尖。
不是寻常咬法,他直接用牙齿切开了舌尖三分之一处的灵脉,暗金色的本命精血涌出来,滚烫的,带着一缕极淡的凤鸣声。
这滴精血中搅着火凤之力的残余,精血脱离口腔的刹那,洞府内的空气拧成了麻花。
温度陡升,连青石板的表面都泛起一层细密的热纹。
苏云霄将精血逼入掌心阵盘。
“嗤——”
幽红的凤焰腾起,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那张枯槁老者的假面照得忽明忽暗。
神魂海里,诡异天书毫不客气地开始抽取代价。
生机、神魂力、甚至连他好不容易修复完整的几条支脉灵力,都被天书一并扯了过去。
苏云霄闷哼一声,牙关咬得咯吱响,额角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痛!不是肉体上的痛,是神魂被人拿钝刀子一层层往下刮的那种痛。
双瞳褪色,黑色退去,银白涌上来,瞳仁、虹膜、眼白……全部被那种空洞的银白吞没。
视角脱离了肉身,穿过洞府屋顶,穿过三层隐匿阵,穿过城主府的防护光幕,江棋城的全貌在他“眼下”铺开。
他先看了一眼外城,上次推演时,外城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白光,现在没了。
整个外城被猩红血光啃得干干净净,一丝白光都不剩。那些代表生机的光点全部熄灭,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血光不是静止的,苏云霄的神魂在高空看得清清楚楚,无数猩红色的丝线从外城地表钻出来,沿着大阵的灵脉纹路,一寸一寸地往内城爬。
每爬过一处,那处的阵纹便黯淡下去,灵力被抽走,防御被瓦解,像蛀虫啃木头。
苏云霄的肉身在洞府内抖得厉害,不是害怕,是神魂承受的压力太大了。
七窍溢血,先是鼻腔,然后是耳道,最后是眼角。
暗红色的血丝顺着他枯槁的假面往下淌,滴在灰布袍子的衣襟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苏云霄没有退出推演,在血光里找。
逼着自己的神魂在那片吞天蔽日的猩红中穿行,一寸一寸地扫,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翻。
外城没有,内城外围没有。什么都没有,到处都是死。
他的神魂已经被血光侵蚀得摇摇欲坠,识海中天书发出尖锐的嗡鸣,像是在警告他:再撑下去,道消。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内城深处。一片浓到发黑的血光夹缝里,挤着一粒光,白色的。
弱得可怜,忽明忽暗,跟风中残烛没两样。
但它确确实实在那里,在铺天盖地的猩红死兆中,顽强地亮着。
苏云霄的神魂猛地扎了过去,剧痛从识海中心爆开,血光被他的闯入激怒,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他不管了,死死咬住那粒白光,把视野拉到极限。看清了白光所在的位置,楼阁错落,灵脉交织,院墙上刻着精致的仙鹤衔灵纹,那是内城最清幽的区域。
十六阁驻地。
苏云霄的嘴角在血污中扯了一下,险些笑出声来。
生机落在十六阁,落在那个他不久前冷脸拒绝、转身就走的许彦时的宗门。
落在那个叫他“山泽野修”、随后便摆出仙宗贵女架子的沐檰雨的地盘。
命运跟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或者说,老天爷的恶趣味一贯如此。
苏云霄没有浪费哪怕半息去感慨,神识死死锁住白光附近的灵力节点走向、阵纹分布、建筑方位,全部刻入脑海。
可他想再进一步,看清白光到底是什么,一件法器?一道阵法?还是一个人?
血光不给他机会了,那漫天猩红猛地收缩,不再是缓慢的渗透蔓延,而是瞬间聚拢,一股脑朝他的神魂碾了过来。
识海传来一声炸裂般的巨响。
苏云霄的视野在那一刻粉碎了,银白的双瞳骤然恢复黑色。
“噗——!”
一大口鲜血从喉咙里涌出来,血沫子溅在对面的石壁上,淋淋漓漓往下流。
苏云霄的身体直挺挺地朝后倒去,后脑勺撞上石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半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掌心的阵纹烧成了焦黑,星纹砂化作飞灰散落,连空冥晶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纹。这套阵法,废了。
苏云霄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抹出了一片模糊的红。
十六阁。
城外数万里,深海海底。
幽闭的结界内,海水被隔绝在外,四周安静得能听见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滴落声。
许彦时和沐檰雨被黑煞之气化作的锁链钉在粗糙的石柱上,手脚悬空,脊背紧贴冰冷的岩面。
锁链每隔几息便收紧一分,嵌入皮肉,逼出细密的血珠。
许彦时的牙齿在打颤,上下两排磕碰得咯咯作响。
他拼命咬住,咬不住。脸上早已分不清哪些是汗,哪些是泪。
那个在飞行楼船上从容布局、谈笑间拉拢苏云霄的仙宗天骄,眼下连喘气都带着哭腔。
他看了沐檰雨一眼,师妹的脸已经没了血色,嘴唇乌青,瞳孔涣散,不知是吓的还是疼的。
她一直没出声,但身体止不住地抽搐,锁链和石柱碰撞,发出断断续续的金属闷响。
月鹿真君走过来,脚步很轻,月白色的长袍拖在湿漉漉的石地上,袍角沾了水渍也不在意。
她走到许彦时跟前,歪了歪头,打量他的表情,像孩子在端详一只被拔了翅膀的飞虫。
“小哥哥,上回的问题,想好怎么答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