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记迁店,在这东京城里也算是个不小的新闻,尤其备受同行关注。
刘保衡自是欢天喜地,自打吴记川饭横空出世,状元楼的生意虽未受太大影响,口碑却一日不如一日,甚至不少食客只将状元楼当作吴记的代餐,只因吴记一席难求,才退而来状元楼用饭。
只是用饭倒没什么,过分的是总有人两相比较,捧一踩一。
这口气他忍得够久了!
麦秸巷没了吴记川饭,慕名而来的客人或会减少,好在保康门瓦子的客源本就稳定,对状元楼的影响不大。
要说谁受到的影响最大,莫过于麦秸巷里趁机摆摊营生的街坊。吴记搬离那日,马大娘等人都来店里相送,眼中尽是不舍,倒是一片真情实意。
当然,位于里瓦子周边的正店也“深受其害”。
吴记川饭迁至东华门外,便要同他们直接竞争,而吴记的菜肴,各大正店的铛头都尝过,如今已是东京公认的第一,莫说复刻,连模仿都难。
好在,比起矾楼、潘楼等老牌正店,吴楼的规模并不大,客容量有限,尚不至于让别家做不下去,只是今后恐怕要永远活在吴记的阴影里了。
吴楼尚未开张,今日便又弄出个新花样——试营业。
尽管同行们无一受邀,但都密切关注着,谢家自然也不例外。
开门迎客不久,食单便已流出,待第一批客人用完饭,各种菜品的口味便不胫而走,在同行中传开。
这固然起到了一定的宣传效果,但也引来一批模仿者,抢在吴记正式开张前,纷纷推出自家的仿菜。
谢居安自是不屑于此。
他只是觉得奇怪,吴记的菜品之所以独到,厨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在于食材。
吴掌柜所用食材往往产自五湖四海,有的食材连谢居安都前所未见,真不知吴掌柜是从何处进的货。
谢家靠转运四方食材起家,在京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供货商。他几次提出愿以优惠价格为吴记供货,吴掌柜却总是推说以后。
以后复以后,以后何其多!如今新店将开,却始终不见吴记下单。
说来也怪,他早就想派人查探一番,可总是转头便忘,许是彼时吴记店小,他不太上心。
这回总算没忘。
这几日,他每天都遣人在吴楼前盯着,看是谁家往里头送货。
结果却出乎意料:直至吴记试营业,除了肉行、鱼行的伙计,竟从未见过其他人供货!
怪哉!吴记的食材到底是从何而来?
谢居安正自纳闷,仆役接着禀报道:“小的虽未瞧见供货之人,却将吴记的店员认了个遍。其中有位厨娘,瞧着竟与谢娘子有几分相似……”
谢居安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那逆女离家出走已近一年,遍寻东京无果,他只当她早已逃出城去。不曾想……不,他曾也疑心过吴掌柜,还特地嘱咐亮儿多加留意……
一念及此,他登时沉下脸来,吩咐道:“备轿,去高阳正店!”
趁着仆役备轿,朱夫人赶紧派人去高阳正店通风报信。
因此,待谢居安屏退左右,尚未开口,谢正亮便已扑通跪地,垂首认错:“孩儿知错!”
谢居安何等敏锐,见状霎时了然,更觉怒不可遏:“好哇!我说怎的迟迟寻不着人……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你娘的主意?”
“是孩儿自作主张,替清欢主持了拜师礼,娘亲不过是替我二人保密罢了……”
“好一个自作主张!”谢居安气笑了,“那逆女便罢了,你不是最擅权衡利弊么?怎么,莫非将你妹妹送到对家手下为徒,竟比榜下捉婿的好处更大?”
谢正亮正色作答:“吴掌柜并非寻常庖厨,父亲曾嘱咐孩儿,当与之交好而非交恶。恰巧清欢有志于此,待她学成出师,于谢家生意自是裨益良多。”
略顿一顿,又道:“谢家无人身居庙堂,归根结底,是我等男儿无能,实不该将之强加于清欢、清乐。所幸远儿已入学堂,孩儿定当悉心教导,将来好为谢家挣得功名……”
提及孙儿,谢居安不禁神色一缓。众孙之中,数远儿最是聪颖,比他这两个儿子强上不少。
可一码归一码,孙儿争气,与女儿嫁个好人家并不相悖。
吴掌柜虽非寻常庖厨,但说到底仍是庖厨,怎比得上官宦之家?
谢正亮见父亲神色稍缓,趁机道:“孩儿瞒着爹爹,自作主张,终究有错,甘愿领罚!”
谢居安冷哼一声:“自然要罚,等我将那逆女抓回来,再一并家法处置!”
说罢唤来数名健仆,径往吴楼而去。
……
送走最后一批试菜的食客,吴记川饭闭店打烊。
众人正吃着员工餐,忽然响起急促的叩门呼喊声。
马元搁下碗筷前去应门。
拉开门,不禁一怔。
门外是谢家父子,率领着六七个健硕随从,气势汹汹,看这架势,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谢掌柜,小店已打烊……”
谢居安也不绕弯子,径直道:“请小女出来一见。”
“???”
马元入职不久,不知道谢厨娘是谢家长女,也从未朝这方面想过。
谢居安只当他装傻充愣,懒得多言,朝身旁健仆使个眼色,后者上前一把推开门,一行人径直闯入。
马元阻拦不及,只好扬声通传:“高阳正店谢掌柜来了——”
谢清欢吓得浑身一颤,手里夹的菜洒了满桌,饭碗也被碰翻,此刻却顾不上这许多,赶紧起身,遁入后厨。
“谢掌柜——”
虽是不速之客,场面功夫还得做,吴铭起身客气问候。
谢居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那个碗筷狼藉的空位上,语气还算克制:“小女任性,这些时日劳烦吴掌柜照拂,还请叫她出来相见。”
吴铭看向一旁的谢正亮。
谢正亮轻轻摇头,扬声道:“清欢,出来罢,父亲都知道了!”
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