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罗永平，此刻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挂不住了。
他算是听明白了，韩三品这通电话，商量延长放映是幌子，寒暄是铺垫，兜这么大圈子，合着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就为了炫耀这5000万的票房！
偏偏他还无法反驳，因为《甲方乙方》的3000多万虽然也是极好的成绩，但跟这5000万一比，瞬间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就像自己辛辛苦苦考了90分，正觉得不错，同桌却轻飘飘拿了95，还一副“这没什么”的样子。
罗永平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韩厂说的是，票房好，后续竞争也更激烈。我听说……成龙的《我是谁》马上要大规模上映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似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那可是成龙啊，这些年票房就没失手过。《杀手》现在势头这么好，要是跟他对上……啧啧，老韩，你们这压力可不小啊。档期安排上……当初，要是能再调整调整，或许更好？”
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有些膨胀的老韩心上。
几乎瞬间就让他泄了气。
韩三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敲打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来。这个罗永平！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成龙和《我是谁》，就像悬在《杀手》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他这些天最揪心的事。
罗永平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来，分明是故意给他添堵。
“咳……是，成龙电影号召力是强。”韩三品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些，“云淡风轻”有点维持不住了，“不过市场嘛，各看各的。我们对自己的片子也有信心。”
这话说得有点干巴巴的，明显没什么信心。
两人又心不在焉、言不由衷地互相“关心”了几句工作，都感到这场通话已经味同嚼蜡。
最后，几乎同时说了“那就这样，再联系”，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韩三品缓缓放下电话。
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他转头望向窗外，不知何时，那一片难得的阳光已经彻底被铅灰色的云层吞噬，天空阴沉沉的，压得很低。
罗永平最后那几句关于成龙和档期的话，反复在他脑子里回响。
5000万的喜悦还在，但那份对未来的担忧，却像窗外的阴云一样，悄然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普洱，喝了一口，满嘴苦涩。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笃笃笃”地敲响了。
韩三品收敛了神色，转过身，“进。”
门被推开，田壮莊手里攥着几份报纸，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他反手带上门，几步就跨到韩三品的大办公桌前，没等坐下，就把手里最上面那份《中国电影报》“啪”地拍在了桌面上，手指点着头版那行加大加粗的黑体字：
“老韩！看了吗？今天的报纸！”田壮莊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眼睛亮得惊人，“你瞧瞧，你瞧瞧这标题！这阵势！”
韩三品的视线落到报纸上。那行“二十日破五千万！《这个杀手不太冷静》引爆低迷影市，国产喜剧闯出破冰之路”的标题，格外有分量。
旁边配着的是陈佩嘶在电影里某个夸张又充满信念感的剧照。
他脸上紧绷的线条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伸手拿起报纸，指尖在那“五千万”和“破冰之路”的字样上缓缓划过。
他抬起头，看向已经在对面椅子上坐下的田壮莊，“媒体比咱们会总结——‘破冰之路’。这词儿，用得太准了，也太重了。咱们……只能算是凿开了一条缝？”
田壮莊没接这话茬，他的兴奋点显然不在这里。
他又翻出另一本《大众电影》，快速找到折角的那一页，用手指戳着上面一段被红笔隐约圈过的文字，“你看这儿，老韩，骂得狠，但也骂到根子上了！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国产电影盲目追求宏大叙事、忽视了观众最朴素的娱乐需求和情感共鸣……’”
念到这里，他顿住了：“这话虽然难听，但理儿正！咱们以前，是不是也有这毛病？老想着拍点‘大’的，深刻的，艺术的，把观众当学生，老想着教育人。可观众买票进电影院，第一诉求是什么？是放松，是找乐子……咱们《杀手》的剧本赢就赢在这儿。”
韩三品静静地听着，半晌，才道：“老田，你说到点子上了。电影是什么？它是艺术，这没错。但它更是一种大众艺术。可以有作者的表达，那是作者电影的路子，咱们也要支持。但咱们北影厂，咱们这么大的产业，要养活这么多人，要面对这么广阔的市场，大部分片子，根子还得扎在‘大众’两个字上，只有拍摄出大众喜欢的电影，电影产业才能壮大。”
他转过头，看着田壮莊，“以前咱们可能太偏重‘艺术性’了，觉得票房好了就俗，赚钱了就不高级。可是，电影拍出来没人看，产业怎么发展？人才怎么留住？技术怎么进步？咱们必须得更重视观众的感受，研究市场的规律。”
田壮莊重重地点头，“对！就是这个理儿！依我看，最好的状态，是艺术性和商业性并重，就像人的两条腿，缺一不可。质量是基础，故事讲不好，表演不过关，啥都白搭。票房是结果，是检验，是市场给你的回响。两条腿都硬实了，走起路来才稳当，跑起来才有劲儿，这才是健康良性的电影产业该有的样子！”
话题一旦上升到产业未来，两人的谈兴都被勾了起来。
办公室里的气氛不知不觉变得热烈，刚才那点阴郁被暂时抛到了脑后。
他们从剧本创作聊到类型开拓，从演员培养谈到发行渠道，越说越觉得前路虽然艰难，但前途光明。
然而，就在田壮莊眉飞色舞地描述着未来喜剧类型的多种可能性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韩三品虽然也在点头附和，但好像兴致不高。
他无意识地落在桌面日历的某个日期上——那里，用红笔圈出的，正是《我是谁》的上映日。
田壮莊高涨的声调渐渐低了下来。
“老韩，”他打断了自己刚才关于“未来喜剧”的畅想，话锋突兀一转，“成龙的《我是谁》……你怎么看？咱们的《杀手》，这势头正好，它这一上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韩三品原本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缓缓坐直。
眉心之间，多出了深深的纹路。
“还能怎么看？”韩三品的声音带着无奈，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说到底，还是……档期没选好啊。”
“当初要是能再早上半个月，哪怕十天呢？两部好电影也不会这么早就撞上……”他摇摇头，仿佛要甩掉这个不切实际的假设，“可惜，没有如果。现在偏偏就撞上了成龙的《我是谁》。这些年，从《红番区》到《警察故事》，再到《一个好人》，成龙的电影在国内市场是什么？那就是铁打的票房金字招牌！是观众用真金白银投票选出来的‘必看’！他往海报上一站，那个‘龙’字一出来，就是大制作、刺激、好玩、放心的保证。男女老少，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