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壮莊沉默地听着，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完全明白韩三品在担心什么。
数据不会撒谎。
这么多年的票房冠军，人家不是白拿的，都是观众用脚投票，一张张投出来的。
相比之下，《杀手》虽然凭借过硬的质量和精准的类型喜剧异军突起，但在成龙这样的“巨无霸”面前，就像一艘刚刚扬帆的小船，即将迎头撞上一座全速前进的航空母舰。
田壮莊点了点头，语气悲观道：“《我是谁》一上，所有的媒体焦点，所有的宣传资源，甚至观众的谈论话题，恐怕……都得被它吸走大半。咱们《杀手》现在的热度，肯定会被分流，被挤压。”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对手，实在太强大了。
就在这时，敲门声再度响起。
田壮莊离门近，他站起身，拧开了门把手。
门外站着司齐。
他穿着一件看起来就厚实暖和的黑色羽绒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毛衣，头发被外头的风吹得有些乱，脸颊带着运动后的微红。
“哟！司齐！正说到你呢，快进来快进来！”田壮莊脸上的凝重瞬间被惊喜取代，他侧身让开，“咱们的票房大功臣来了！”
韩三品也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脸上的皱纹在看到司齐的瞬间舒展了许多，脸上浮现一层真切的笑意。
他快步上前，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司齐还没来得及完全摘下手套的手，用力摇了摇。
“司齐啊，来来来，坐！”韩三品拉着司齐往沙发那边走，一边走一边忍不住说，眼角眉梢都是得意，“刚还在跟老田说，咱们这回，可是结结实实打了个漂亮仗！《杀手》这票房，何止是惊喜，简直是给咱们北影厂，给咱们所有憋着一股劲儿的人，狠狠提了一口大气！”
他把司齐按坐在主位沙发上，自己就近坐下，“当初《甲方乙方》那边气势多盛？好档期攥得死死的。还有那些媒体，特别是《新京报》，写的什么玩意儿？‘未战先怯’？‘压力巨大’？哼！现在票房实打实摆在这儿，远超《甲方乙方》，看他们还怎么嚼舌根！这成绩，就是最响亮的耳光！”
田壮莊也坐了下来，给司齐倒了杯热茶，“可不是嘛！那篇报道出来的时候，剧组里气压低得……现在想想，真是憋屈又好笑。好在，咱们用片子说话，用票房证明！司齐，这回你是头功！”
司齐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温暖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他听着两人略带激动的炫耀，笑了笑。
他完全能体会他们此刻的心情。
《这个杀手不太冷静》从立项到上映，可谓一波三折。
最初的剧本打磨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成型，却在最关键的上映前夕，被抢走了最好的档期。
媒体见风使舵，一篇“压力说”的报道，更是给踌躇满志的剧组兜头泼了盆冷水，让所有人都经历了一段内心备受煎熬的时光。
如今，漂亮的票房数字就像一柄锋利的宝剑，劈开了所有质疑和非议，这对付出心血的主创和背负压力的厂领导来说，尤为酣畅。
“韩厂，田导，你们过奖了。”司齐抿了口茶，语气温和而诚恳，“票房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是剧组每一个人的功劳。能打破一些质疑，当然是好事，但最让我高兴的，是观众喜欢，是咱们的尝试得到了市场的认可。”
小小的会客区里气氛热烈，三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打胜仗后的松弛和喜悦。
然而，这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韩三品的笑容慢慢淡去，随后，他看着司齐道：“司齐啊，这次急着请你过来，除了分享喜悦，主要还是有个事，得跟你商量商量。《杀手》现在的势头非常好，口碑和票房都在高点。但是……成龙的新片《我是谁》，定档1月24日，眼看就要上了。它的排片、宣传规模，尤其是成龙的号召力……你是知道的。”
他顿了顿，“我和老田商量了一下，觉得……咱们目前大规模的宣传，是不是可以考虑告一段落了？一方面，主创们，非常辛苦；另一方面，”他轻轻叹了口气，“在《我是谁》这样的巨制面前，咱们再跑，效果恐怕也有限，投入产出比需要考量。不如保存体力，稳固现有成绩。你的意见呢？”
司齐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茶杯有些出神，实则却在飞快地思考。
韩三品的话很委婉，其实大致意思就是巨制来袭，热度和票房爆炸，咱们不用跑宣传了，跑也没用。
他想起了后世，那部在《变形金刚4》泰山压顶般的排片和热度下，硬是靠着一个月的疯狂路演，主创跑遍全国二十多个城市，甚至两度奔赴武汉等票房重镇，生生用“人海战术”和极致的亲民互动，激活了影院经理和观众的热情，最终在巨兽口中抢下可观市场份额的《分手大师》。
那部电影的质量或许有争议，但其营销策略，尤其是在强敌环伺下的“地面战”打法，无疑提供了一种思路。
“韩厂，田导，”司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两人，“主创们确实辛苦，《我是谁》的压力的确巨大。但是，我想……我们的路演，或许可以继续，暂时再跑三天，看看情况，假设效果不理想，咱们再中断。”
韩三品和田壮莊都露出了些许讶异的神色，对视一眼，显然不理解司齐徒劳的坚持。
司齐坐直身体，理清了思路，“《我是谁》的优势在于成龙的金字招牌，以及大制作、大场面，它的宣传也必然是高举高打，覆盖全国媒体。这是它的‘空战’。而我们，《杀手》的优势是什么？是接地气的故事，是能让观众会心一笑的表演，是现场和观众互动，咱们走的是亲民路线，前期效果就不错，而且之前《甲方乙方》也做了，效果确实不错，现在咱们的票房没有明显下跌，我觉得应该先跑跑，等票房潜力耗尽，咱们再停下来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