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石修筑的待客大厅中明亮而宽敞,头顶方正的天花板正中心有一只巨大的圆洞,一块足有一人多高的纯净石英玻璃晶体放在圆洞的正上方空间内,多棱的表面上有一部分镀着银,借助特殊的玻璃结构,将混合着天光与熔炉火光的光线从不同方向聚集、折射、反射,最终投射到待客大厅中,将大厅照耀得亮如白昼。
矮人们在塔楼上安放了晶体,利用光学原理采集天光,将其汇聚折射到建筑内部作为照明。萨麦尔心底一动。
经过多重采集与聚焦的光照亮度,甚至比橡木骑士领户外的阴云天空更加明亮,像是夏日明媚的阳光直射。
然而,与这种巧夺天工的采光建筑技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大厅室内的家具陈设相当简单,甚至称得上粗陋。
大厅中空空荡荡,摆放着木料与铁条混合钉成的宽阔扶手椅,外形粗糙,其中一半按照矮人的身高标准打造,另一半则按照人类的身高标准。
大厅正中间则是一块厚重宽阔的不规则巨石,下方切割平整作为桌脚,桌面则用一整块打磨光滑的水磨镜面大理石形成。
桌面正中心放着一块透明玻璃切割而成的多面六棱体,作为简洁的几何装饰,在头顶汇聚的温热天光中折射出六道花瓣形的彩虹色光影。
除此以外,再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干净得像是矿石的横截面。
粗犷豪放的原矿石材,纯净的高透明度石英玻璃。不规则的地层岩体,规整细致的几何——粗陋与精致,二者以冰冷的、无机质的方式结合起来,构成了粗中有细的典型矮人美学。
“请坐,各位客人。”随着三骑士踏入大门,年迈的矮人格隆德尔开口招呼着,声音仍然温和而迟缓,带着岩石般稳定的厚重感。
“你也进来吧,朵芙,年轻的孩子。”他对着门口迟疑的朵芙·欧洛挥了挥手,“既然是你的朋友,也是你邀请了客人,不能不来接待——你总要出发去走自己的道路。对于飞鸟来说,岩石既是保护,也是囚笼,破壳后总归要离开黑暗的岩窟,不能永远指望着岩石的庇护。”
安士巴发出一声赞同的闷哼。萨麦尔笑了笑,与拉哈铎在侧面的座椅上落座,给安士巴与朵芙预留出主要的空间。
朵芙点了点头,在座椅之间停顿了几秒,坐在安士巴身旁。
吱呀……咚。年迈的矮人格隆德尔关上了待客厅的包铁大门,踩着椅子底座上的两级阶梯,慢慢坐在正对面加高加宽的矮人座位上,静静注视着对面的三骑士,岩灰色的胡须之间闪过金属蓝色的目光。
厚重的大门阻隔了外界的声音,一片寂静中只有闭门的嗡嗡回音在空间里反复折射,像是地下洞窟里的回声。
寂静。
四面粗糙的墙壁由大小不一的粗糙熔塑石垒砌而成,像是被深埋在地底般的厚重感扑面而来,一层层叠加,以至于让人怀疑自己正在被沉积岩同化,逐渐变成地层中的化石。
“感谢您这段时间照料这位年轻的骑士。”萨麦尔主动打破了石化般的寂静,对面前的矮人领袖说,“我的朋友在几个月前偶然救下了这位欧洛家族的后裔,托关系送她进入了上城区。尽管他不善表达,但他仍然一直挂念着这位年轻人,担心她因为性格问题而走上歪路——有您这样充满智慧的长者照顾与引导,我们可以放心了。”
“我不会冒昧地询问各位的身份与势力。”岩灰色的胡须与眉毛动了动,金属蓝的视线中响起沉稳而厚重的声音,“毕竟各位都大费周章假扮成教国流浪骑士了,想必不愿意暴露身份。”
“但看起来各位对于圣光文化只是一知半解——圣光教国确实尊崇人造物之纯净规整,鄙弃自然之杂乱野性。冶炼过的金属,人为熔炼的高纯度石英玻璃,人造的炭晶与硅石,以及被塑造与烧结的砖石和陶土……这些都是以人之理性约束自然混乱的崇高象征,是圣光教国的信仰物。”
“但是根据圣光教义的传统解读,律令规定,用于制造铠甲与囚笼的,必定是金属,也只能是金属——哪怕是边陲的破败修道院也不会给习武修士配备煅石铠,这是与律令严重相悖的。”
“使用熔塑石或者石粉骨粉作为材料,打造沉重而坚硬的煅石铠——这是某些地区矮人的行为。”他注视着萨麦尔。
“感谢您的提醒与教诲,下次我们会注意材料的种类。”萨麦尔好脾气地回答,“为我们设计伪装的人也不是专业的知行派学者,只是在书籍中曾经阅览过圣光教国的文化传统——她已经尽力而为,要熟知律令未免也太难为人了。”
反正对方看起来也没啥恶意,不然也不至于跟他们三个独处一室,聊着如何完善伪装——当然,也不排除面前的年迈矮人武力超群、足以轻易应对三个全甲雇佣兵的可能性。
“没有必要,各位的锻造工艺很精巧,把石头中的铝光和硅光反射得很好。工艺极大地强调了金属质感,可能只有每天和石头金属打交道的熟练矮人工匠才能分辨出来材料本质。”格隆德尔温和地摆手,“只是随口一谈。”
他注视着萨麦尔,片刻之后,视线又移动到朵芙和安士巴身上。
“各位与欧洛家族有什么关系吗?”他平和地问。
“我们知道有这样一个家族存在,也知道这个古老的千年家族正在逐渐腐朽。”萨麦尔回答,“仅此而已。”
“那么,各位和朵芙又有什么关系呢?”格隆德尔问,语气和音量仍然和之前一模一样,不高不低,平淡而厚实。
“……”萨麦尔迟疑了一瞬。
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问题背后有什么深意吗?
“只是偶然遇见一次。”安士巴回答,“被欧洛家族残存的忠诚之苦痛所刺伤。”
“那么,各位和欧洛家族的其他子辈之间的关系呢?”岩灰色的胡须再次发问。
“没有兴趣。只是知道他们的存在……”安士巴回答。
“我们希望能够中止橡木骑士领的混乱,让欧洛家族的子辈们停止内斗与纷争,以和平的方式决定继承权,重新整合家族,稳定骑士领局势。”萨麦尔略微提高音量,盖过了安士巴漠然的声音。
“为什么呢?”岩灰色的眉毛下闪过金属蓝的目光,从安士巴又转向萨麦尔。
“因为我们需要得力的盟友和贸易的市场。”萨麦尔回答,“骑士领将为我们而留存。”
沉默。
回音在岩石垒砌的大厅中嗡嗡作响,像是古老的地层回荡着鸣啸。
十几秒钟后,格隆德尔慢慢出了一口气,吹动着胡须微微摇晃。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各位应该来自于某个暗中收集遗物的组织。”他迟缓地说,“至少各位身上这种手法粗糙、工艺却精巧的煅石铠,很可能来自于神代遗物技术。”
拉哈铎动了动,但被萨麦尔抬手阻止。
“但这个组织不是联盟,也不是列国中的一个。”矮人领袖望着萨麦尔,“联盟不可能把遗物技术下放给雇佣兵,列国的伪装也不会这么拙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