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山上,朱温默默地攥着一支望远镜,看着李则安杀入城中,仿佛顺手砍死大头兵般斩了葛从周,没有痛楚,没有伤感,只有一丝释然。
他已经竭尽全力了。
仔细回想,他也曾有过机会。
如果上源驿之夜不要爱惜羽毛,出动全部精锐围捕,李克用和李则安大概是逃不出汴州城的,哪怕那天有一场暴雨浇灭大火。
如果在恒山岗自己孤注一掷,再拼一些,或许就能在乱战中击杀李则安。
很显然,天策军并不比宣武军强多少,但李则安却比他麾下的将领强太多了。
深秋的雨,格外的冷。
他不知道上源驿之夜的雨是什么味道,毕竟那时候他还在上升期,就算走了李克用也不会太在意。
他甚至没有在意李则安这个寂寂无名的书生。
但今日的雨,真的很冷。
他听到脚步声传来,没有回头,只是叹了口气,“王檀,孤这头颅还值些钱,你且拿去吧。”
脚步声停歇,噗通一声,年轻的亲卫队长跪在地上,悲戚地劝说道:“郡王,趁着城破时兵荒马乱,还有机会走。保住有用之躯,还有机会。”
“哪里还有什么机会。”
朱温叹息一声,有些伤感地说道:“李唐宾勇冠三军,不是李则安的对手;张归霸、刘知俊、丁会哪个不是当世罕有的猛将,也不是他的对手。”
“但最让我恐惧的是,就在刚才,葛从周被李则安一戟戳死,就像走路时顺便踢倒的茶水摊。”
朱温释然地笑了,“我了解他们,所以我明白,没有人是李则安的对手了。我听说夫人在洛阳过得挺好,也无牵挂了。”
王檀猛地抬起头,身体颤抖着。
他当然知道这些猛将,尤其是葛从周,他自问最多只能在葛从周面前走十几回合。
然而葛从周却在李则安面前一回合都撑不住。
这还是人类吗?
王檀有些绝望,他更清楚朱温比他还绝望。
毕竟他不是宣武军的首恶分子,只要乖乖投降还有活路,他只是受朱温提拔之恩不愿做背主之人。
可若是能活,谁又愿意去死呢。
朱温也不想死,他只是知道自己活着下场更惨罢了。
又看了许久,看着李则安像妖怪般肆虐,以一己之力撕碎城防军最后的抵抗,带着各路人马开始包围主要目标,全城大索,朱温知道自己的时候到了。
他不再犹豫,只是深吸一口气,看向洛阳的方向,无数回忆的片段仿佛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自幼在乡下做泼皮的落魄,跟随黄巢起事时的意气风发,好梦成真迎娶梦中情人的畅快,以及成为宣武军节度使的志得意满。
一切都结束了。
朱温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将剑架在脖颈上,犹豫再三后,鲜血猛地飞溅出来。
他是武人,就该有武人的死法。
找个老歪脖子树挂了不是武人的死法。
他壮硕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颓然倒下,双眸圆睁,看向灰蒙蒙的天空,最后一丝意识消失前,他仿佛做了个梦,在那个梦里,没有李则安,而他征战半生,终于登上九五之尊的位置。
只是他在登上至尊宝座时,最心爱的女人却在三年前病逝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一代枭雄就此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