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未落,月出未出之际,形似弯月的湖面上金波漾漾,成群肥硕锦鲤扎堆聚在游人抛下的饵食处张口争夺,卷起数尾水花。
“早先就说要来领略一番这落月湖的风光,却是不曾想竟还有主动邀约一说。不花分毫就能一尝那千金难得的月榭琼筵,便是日后出了甘霖城,也足以在江湖同道面前夸耀一番……”
佩刀男子笑得开怀,朗朗出声,竟是引得不少略带异样的目光投来。
并非是这位龙姓游侠声高扰人,亦非其形貌粗鄙惹眼,而是这江湖浪客身侧,立着一位年岁相仿的白衣青年,青年手边还牵着一名四处张望、身着荷裙的稚嫩女童。
风月场所向来不乏结伴同游的男子。世间浪荡子弟呼朋引伴、流连声色乃是常事,独身前往易落得好色贪淫的名头,结伴同行便可借应酬之名遮掩几分。无数权钱交易、人情往来,皆在灯红酒绿、温柔缱绻间敲定。更有甚者信奉独乐不如众乐,狎乐之时亦要友人相伴,是以男子结伴游历风月之地,向来司空见惯。
世家富贵子弟前来落月湖,可不会摆出什么八抬大轿、恶奴开道的浮夸俗态,多是遣精干仆从、陪读书童先行入楼,与老鸨龟公接洽,提前为自家主子甄选佳人,以此彰显与寻常江湖散客的区别。
可带着年幼少女涉足风月之地,却是前所未见的新奇景象。
一众浸淫酒色日久的纨绔色徒见此情景,竟心生歪念,纷纷唤来随身书童低声私语,打算日后也将新买的丫鬟带来湖畔效仿。
龙霄云耳力过人,句句龌龊私语听得一清二楚,登时眉头倒竖,冷眼扫退周遭投来的戏谑目光。
夏仁同样察觉到旁人异样打量与恶意揣测,却全然不以为意,反倒从容牵着身旁女童,指点沿街牌匾给她辨识。
落月湖畔固然多风月楼阁,沿路亦遍布铺面,专卖胭脂香膏、珠玉首饰。
听说入夜后的落月湖畔景致极好,有“湖光月色两相合”一说。
不少人会在夜里灯火初上时,携姿容出挑、身段婀娜的清倌人沿街而行,去湖畔要一尾小舟,实有别于狎玩俗态,倒算风雅,若顺路买下精巧钗饰或名贵香粉赠予佳人,一亲芳泽也只会在娇嗔推脱之后。
自打在大雁州尉迟城置办下这身碧绿荷裙,嘴馋的荞荞除却吃食,便对那些涂抹的脂粉和发间的珠钗起了兴致。
小姑娘爱美是天性,一如少年喜爱刀剑。
“夏兄,我知你不拘小节,可带这小妮子来青楼……”
望着在前边嬉闹走远的孩童,又收回视线看向一旁并肩的白衣青年,早已清楚一大一小并无亲缘的龙霄云问道,“这流言蜚语的,当真一点都不介怀?”
“有什么好介怀的?”
夏仁淡淡一笑,“我带她一并过来,是不想这馋嘴小丫头错过了月榭琼筵的珍馐宴席,没了口福。”
“话是这么说,可架不住别人想歪了不是?”
龙霄云刚才可瞧见,好些个门前揽客的姑娘见了他们本想招揽,可见两个大男人竟带着个不足十岁的小丫头,便当即变了脸色,鼻中冷哼,眼神更是透着鄙夷,好似两人正是贪恋娈童的色中恶鬼,直教原本挺胸抬头、好不兴奋的游侠羞愧低下了头。
“人生在世,难免被名声所累,可你终究无法与所有人开诚布公。别人如何想是他们的事,我只知晓本心便好。”
看着小姑娘在前头蹦蹦跳跳,夏仁只是微笑。
在太平小报还未正式刊登夏九渊的故事之前,他那大魔头的名声可比谁都臭,尤其是后来天授元年皇宫之行,在士林学子口中,魔头夏九渊是以武犯禁的狂悖之徒,理应被缉拿正法,以儆效尤。
若他真在意他人的眼光和所谓名声,怕是连皇城都走不出,更妄论后来的北狄之行。
念头一闪而过,夏仁停下脚步,转身回望,“相如,既是要赴宴,何不与我等同行?”
蹑手蹑脚走在后头的青衫书生被这毫无征兆的举动吓得一跳,竟本能地抬起袖子遮脸。
龙霄云本也察觉后头有人相随,但这些时日常有不知何方势力的眼线尾随,便见怪不怪,未曾放在心上,不想这后头之人竟是早间态度暧昧、扬言出门赴约的上官蔺。
“嘿。”
龙霄云嘿嘿一笑,与夏仁对视一眼,走上前抓住青衫书生遮脸的大袖,调侃道,“秀才,你这遮遮掩掩、欲盖弥彰的,是跟哪个楼里的姑娘学的?”
上官蔺见躲不过,只得放下袖子,朝二位相熟之人作揖道:“二位兄长,相如早间实是去学府拜访过的,只是夫子……”
上官蔺赧颜解释,原是这上官家的三公子接连出入城内两处书院,凭借深厚学识颇受耆老看重,南渐学府的大儒对他更是青睐有加。这位大儒本就是甘霖本地人,论学结束后便提出领他一览城中盛景。
前辈长者有这般美意,上官蔺自是不好推辞,便答应下来欣然同往。
不曾想,这第一站便是来了这落月湖畔。上官蔺实是到了目的地,见成群结伴的女子夹道相迎,又见那形似月牙的湖水碧波幽幽,这才知晓到了何处地界。硬着头皮上了三坊之一的兰桂坊,又碍于礼节喝了几杯花酒,才以不胜酒力先行离开。
甫一下楼,便撞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本想上前打声招呼,可又怕被以为是别有用心,竟是尾随在后不知该如何吭声。
“这般说来,实是机缘巧合,而不是你秀才故意为之,打算撇下我和夏兄,自个儿吃独食?”
龙霄云摸着下巴,斜眼打量着闹了个大红脸的上官蔺。
“绝非故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