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蔺拍着胸脯,差点就要指天发誓,奈何这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越是保证,越让人觉得有猫腻。
龙霄云笑得双眼眯成一条缝,夏仁亦是忍俊不禁,就连荞荞也睁着杏眼,询问上官蔺为何一人偷偷前来,也不提前知会他们一声。
“二位兄长且游玩去,相如先行回去了。”
自觉举动有悖先前态度,上官蔺自觉难堪,一跺脚,竟是要转身离去。
三人好不容易凑到一起,龙霄云哪里肯放过?见状忙上前拦住,一番好说歹说,才将那个生怕丢了清白之名的扭捏书生给唤了回来。
一行三人,并肩而行,一如当初同至甘霖。
故梦楼踞于落月湖深处,单论经商选址并不算便利,因由去往楼中,必经沿湖长道,依次穿过二阁三坊。
能在这甘霖城最大的销金窟里混迹,挤兑得别处风月场所只能捡些残羹冷炙的六大楼阁,哪家是省油的灯?
这寻欢来客一只脚踏足这沿湖道路,便好似浪蝶落入了盘丝洞穴,夜夜笙歌的琼楼殿宇实是编制的细密罗网,而在那蛛网之上盘踞着,却是一个个花枝招展的妙龄女子。
湖畔通路起先还算开阔,越往深处越发逼仄,车马至此便无法通行,仅有轿辇尚可通过。
起初三人尚且混迹往来行人之间,没过多久,沿路前来招揽客人的俏丽女子便围拢过来。
这在外头抛头露面的,既不是守身卖艺、轻易不留客人过夜的清倌,也非花费百两白银才可一见的顶层花魁,可绝对是精挑细选、能充当面门的可人儿。
本就是中人之姿,再辅以精美妆容和清凉服饰,加之各人审美不尽相同,常有浪荡子还未至心心念念的故梦楼便在那灯火阑珊处被二阁三坊的揽客姑娘们给迷了眼,定在了原地,再不得往前,随后便是被一声“亲哥哥”的娇俏语调给软了耳朵,乱了心智,继而鬼使神差地踏入别家门院。
从此世间万般好,都不及那风月妙事。
上官蔺虽是一书生扮相,可真论出身,这甘霖城里恐怕也只有司马家老太尉的嫡长孙才能与之相比。尽管身着一袭浆洗得褪色的褴衫,可一身气质却与寻常读书人不同,些许扭捏姿态佐上青涩面容,引得好些钟情斯文气的大姑娘近身搭话,更有热情的,直接伸手去揽。书生礼貌推脱之余,臂膀不经意间触碰到软绵鼓胀,待意识到后,更是脸色通红,继而引得那些自诩姐姐的女子们起了逗弄心思。
龙霄云身材与夏仁相仿,均是难得的高挑身形,腰间佩刀,双目炯而有神,未曾仔细修整的胡渣,平添几分江湖浪子独有的豪迈气魄。这世上喜欢书生的女子有多少,仰慕江湖侠气的便有多少。早已不是童男子的佩刀游侠,应付起这般莺莺燕燕颇为熟稔,周旋其中不说如鱼得水,也是应对自如,时不时冒出几句荤话,反倒将一众女子拿捏。
至于咱们的大魔头,以风流闻名于世的九公子,则另是一番光景。
不说那玄之又玄的陆地神仙气度,便是仅凭那让不少女子都自惭形秽的相貌和历经世事后养出的从容姿态,就足以让那些本各自为政的女子们放下成见。
不同于上官蔺那般被捉弄似的招揽,也不同于龙霄云那般江湖老油子的做派,这些风月场的女子见到这白衣公子,竟浑然忘了嬷嬷们教的勾引男人的手段,反倒一个个举止有度,好似养在深闺里的黄花姑娘。
只闻得一声声“公子”轻唤,再投去一个期盼眼神,得后者浅笑回应和微微摇头后,便收了殷勤,轻抿嘴唇,低眉顺眼。
那失落光景,可不只似丢了一桩生意那般简单。
不少寻欢至此的浪荡子,见得这般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姿态,心里酸溜溜之余,竟也隐隐生出佩服。
去往故梦楼的路,就算弯弯绕绕,也不过一两里,可三人却走得尤为缓慢,反倒是步幅最小的荷裙小姑娘走在前头,不时还要驻足等候。
白衣公子好不容易从一簇脂粉堆里脱身,见到小丫头背着手走在前头,忙上前几步追上,牵住了她的小手。
“姓夏的,你不把我放开的话,可是得少了好些姐姐姨姨来邀你,到时候她们没跟你好上,你可别怪我碍事。”
荞荞昂起头,两只羊角辫在圆滚滚的脑后晃荡。
小丫头人小鬼大,知晓身旁之人牵着自己,便会让人揣测二人关系,继而少了殷勤的心思——青楼揽客再殷勤,也总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去邀人父不是?
夏仁看着她狡黠的神色,无奈轻叹,“我何曾觉得你碍事,我也不曾有心同她们交好。”
荞荞哼了哼,一脸看破一切的模样,“你都来青楼了,可不就是奔着这些姐姐姨姨来的?别以为我不晓得,青楼是什么地段,就是更高端的勾栏嘛。”
昔日在马匪堆里长大,她见识本就远超普通孩童,“姓夏的,你要是今晚在这里过夜,我就自己回客栈,保证不打搅你。”
夏仁嘴角抽搐,正想与这个朝夕相伴却误解自己的小姑娘掰扯一番道理,却见一个涂脂抹粉的少年朝自己走来,柔声唤了句“公子”,竟走上前来要揽他的胳膊。
在别君山力战十大宗师时都不曾后退一步的夏九渊,见到来人,竟连连后退数步,一改方才在群芳众艳中的进退自如,随后面露疑惑——自己何曾表示过那种倾向?
那身着粉色长衫、油头粉面的少年郎似是瞧出他眼底的疑惑,摆手嗔道:“公子何至于此,龙阳之好又不是什么新奇事。公子此前拒绝颇多,又行至我两仪阁下稍加驻足,可不就是奔着这男风而来?”
夏仁抬头,这才看到那少年头顶上方的匾额,竟是甘霖城里名气仅在故梦楼之下的两仪阁。
此处与别处大不相同,除却别家都有的姿色出挑的女子之外,更有身段娇柔、肤白不输女子的兔儿,以满足那些玩惯了女子的富商老爷。便是那北狄王廷,一国之都的上京,好男风者比比皆是,若哪户人家没养几个既做得书童又得暖床榻的男子,可是要被人笑话,就连皇城之中,贵不可言之人亦有此喜好。
“姓夏的,你不会真的……”
荞荞杏眼圆睁,抬头正欲求证,却不料一向脾气极好的夏仁竟黑着脸赏了她一个板栗,随后更是头也人不回地迈步离去,只留下那粉衣少年在后头眼神幽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