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人。一个穿着黑色铠甲、披着披风、头盔目镜亮着两道蓝白色光芒的人。那个人正在和他的飞机并排飞行，离他的窗户不到五十英尺。他能看到铠甲肩膀上的线条，能看到披风在高速气流中向后飘飞的姿态，能看到目镜里那两团冰冷的、不真实的光。
他看到了罗宾。
罗宾在那一瞬间也看到了他。
隔着一层厚厚的双层航空玻璃，隔着几十英尺的夜空，隔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四目在那一刹那交汇了。小男孩在舷窗这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形，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两团蓝白色的光芒，像两颗遥远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星星。
“妈妈！妈妈！”小男孩猛地扯住旁边正在打盹的母亲的袖子，用力到差点把她的长袖睡衣从肩膀上拽下来，“外面有人！有人在飞！和我们的飞机一起飞！”
母亲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往外看了一眼。夜空中什么都没有——没有铠甲，没有披风，没有蓝白色的目镜，只有下方远处偶尔闪过的、属于某个不知名小镇的、稀疏的灯光。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
“宝贝，你是不是做梦了？”母亲把儿子从窗户边拉回来，帮他系好松开的五点式安全带，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窗户外边没有人，我们飞得很高很高，高到连鸟都飞不上来。你刚才看到的可能是另一架飞机的灯光，在云层里反射了一下，让你看花了眼。”
“不是灯光！是个人！他穿着黑色的衣服！他的眼睛在发光！”小男孩急了，声音大得让前排的乘客都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真的在飞！和我们一样快！我看到他了！我真的看到他了！”
母亲尴尬地朝四周的乘客笑了笑，做了一个“不好意思孩子在做梦”的手势，然后压低声音对儿子说：“好好好，你看到他了，他是一个超人，对不对？那你现在好好坐着，等我们落地了再跟爸爸说，好不好？”
小男孩张了张嘴想继续争辩，但看到母亲脸上那种“别再闹了”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重新把脸贴在舷窗上，但窗外的夜空中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个穿着黑色铠甲、眼睛发着光的人消失了，像他来时一样突然，像梦一样不真实。
但小男孩知道那不是梦。因为他看到那个人的时候，那个人也在看他。
他们四目相对了。哪怕只有零点几秒，那也是真的。
罗宾此刻正站在那架波音737的机身上。
他的钛合金靴底踩在飞机背部蒙皮上，在航空铝材表面留下了两道浅浅的凹痕。他在飞机以每小时五百五十英里的速度在海拔三万五千英尺的高空飞行时，像一个冲浪手站在海浪上一样稳稳地站在机身上。
夜风在他耳边呼啸，气温是零下四十摄氏度，空气稀薄到正常人在三十秒内就会失去意识。但他站在这里，呼吸平稳，心跳正常，身体没有任何不适。
之后罗他重新激活飞行能力，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从飞机尾部下方穿过，绕到飞机的左侧，和它并排飞行了几秒，然后加速，超越它，把它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化学试剂、金属、咖啡、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实验室的、略带甜味的有机物腐败的气味这种气味让他想起大学时在生物实验室里度过的那些下午，那时候他还是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小心翼翼地把移液枪里的液体滴进试管的研究生。那些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像上辈子的事。
雷德蒙·沃茨在地下三层的实验区。罗宾走下楼梯的时候，楼梯扶手上的灰尘在灯光下飞舞，像一群被打扰了美梦的精灵。
实验区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的空间，被隔成了几个功能区域——样本制备区、基因测序区、细胞培养区、动物实验区，以及最里面一个用防弹玻璃围起来的、被雷德蒙·沃茨称为“圣殿”的区域。圣殿里摆着五个体积与成年人相当的柱状培养舱，每一个都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电极，培养舱的液体在幽蓝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像五颗沉在深海里的珍珠。
雷德蒙·沃茨此刻正坐在基因测序区的工作台前，穿着一件沾满了不知名污渍的白大褂，头发乱得像一个鸟窝，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上，额头上一道被镜架压出来的红印深深地刻在皮肤里。他面前摆着三个显示屏，每个屏幕上都密密麻麻地显示着罗宾看不懂的基因序列数据和化学分子结构图。
雷德蒙·沃茨转过身，看到罗宾的那一刻，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快、之灵活，完全不像一个六十三岁的、腿还有点跛的小老头。他的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白大褂下摆在他身后飘起来，露出里面那条印着汉堡图案的睡裤——显然，他这几天根本没离开过实验室。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雷德蒙·沃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里面装满了那种只有科学家在有了重大发现时才会有的、近乎癫狂的兴奋，“我得给你看样东西！不，不是一样，是五样！你绝对不敢相信——不，你一定会相信，因为这是我做的，赫尔曼·雷德蒙·沃茨的作品永远超出预期！”
罗宾脱下头盔，放在工作台上。头盔在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雷德蒙·沃茨的目光被那声撞击吸引了半秒，然后迅速回到了罗宾脸上。
“五号化合物。”罗宾说，“进度。”
“百分之八十一。”雷德蒙·沃茨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戳了一下，“完成度百分之八十一。比计划提前了大约两周。当然，这不是没有代价的——我砍掉了一些非核心的子项目，集中在主要通路上。但核心功能已经实现了，已经测试过了，已经有效果了。你想看看吗？”
他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调出一份报告。报告的第一页是一个化合物的三维结构图，密密麻麻的原子和化学键像一团被打翻的毛线，但在这些混乱的线条之间，罗宾能看到某种精密的、经过无数次计算和调整才达到的平衡。
“五号化合物，正式名称是‘多能干细胞定向分化诱导剂第五版’。”雷德蒙·沃茨在说话的时候像换了个人，从一个邋里邋遢的小老头变成了一个站在讲台上、面对几百个学生、口若悬河地讲授专业知识的大教授，“它能激活人类基因组中那些被进化和时间锁住的、原本只在胚胎发育早期短暂表达的、与超常生理能力相关的基因簇。说得更直白一点，它能让人变成超人。”
“失败率呢？”罗宾问。
雷德蒙·沃茨的笑容没有消失，但收缩了一点。这是一个科学家面对一个“不太好看”的问题时的自然反应——不是回避，是调整预期。
“目前的数据，在人体试验阶段——我用的是死刑犯，经过你批准的，十五个样本——完成全部注射疗程的有十三个。其中四个在注射后七十二小时内出现了严重的排异反应，表现为多器官衰竭、中枢神经系统崩溃和不可控的细胞凋亡。剩下的九个活过了第一周，但其中两个在第二周出现了迟发性排异反应，也死了。最后活下来的有七个。七个中，有三个没有表现出任何可检测到的超常能力——他们的身体对化合物的代谢速度太快了，快到化合物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就被分解了。”
罗宾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十五个死刑犯，最后活下来而且觉醒能力的——四个。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二十七。这还是在雷德蒙·沃茨已经经过了无数次动物实验、无数次优化、无数次调整之后的数据。如果把这些过程都算上，从最初的概念到现在的成品，总成功率可能连百分之五都不到。
“活着的那四个，能力怎么样？”罗宾问。
雷德蒙·沃茨的笑容又重新完整了。接下来要展示的东西，让他觉得前面的所有牺牲都是值得的。
“你最好自己来看。”
他带着罗宾穿过实验区，走到那间被防弹玻璃围起来的“圣殿”前。防弹玻璃门上的指纹锁识别了雷德蒙·沃茨的指纹后发出一声轻响，门滑开了。
里面的空气和外面不太一样——更凉，更干，带着一股淡淡的、像臭氧一样的味道。培养舱的幽蓝色灯光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整个房间看起来像一个海底的洞穴。
五个培养舱并排排列，每一个里面都躺着一个人。
悬浮在浅绿色的培养液中，培养液从底部注入，从顶部溢出，在密闭的舱体内形成一个缓缓的、无声的循环。
电极贴在每一个人的太阳穴、胸口和四肢上，通过细如发丝的导线连接到舱体外部的监测设备上。心跳、血压、脑电波、血氧饱和度、体温、以及十几种罗宾叫不上名字的生物指标，实时地显示在舱体顶部的小屏幕上。
三男两女。
罗宾走近第一个培养舱。里面的男人大约三十岁上下，黑头发，轮廓硬朗，颧骨很高，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的肌肉线条即使在放松状态也清晰得像一幅解剖图，每一块肌肉的边界都分明得像用刀刻出来的。胳膊上的静脉血管比常人大了将近一倍，像一条条青色的蛇蜿蜒在皮肤下面。
“这位是马库斯·格里芬，代号‘铁锤’。”雷德蒙·沃茨指了指屏幕上的一组数据，“力量增幅，大约是普通人的十倍。
你看到他的肌肉纤维了吗？在显微镜下，他的肌纤维密度是普通人的三倍，横截面积是普通人的四倍。最惊人的是他肌腱和韧带的强度。普通人的肌腱在承受超过自身体重五倍的拉力时就会开始撕裂，他的能承受五十倍。
这意味着他在使出全力的同时，自己的身体不会被自己的力量撕碎。这是所有力量型超能力者面临的最大问题，我用了整整两年才解决。”
罗宾看着马库斯。马库斯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心率五十二次，体温正常。他看起来像在睡觉，像一个做着美梦的、无忧无虑的、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人类兵器的普通人。
“觉醒过程顺利吗？”罗宾问。
雷德蒙·沃茨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顺利？不，不算顺利。他从第一轮注射开始就出现了剧烈的头痛和全身肌肉痉挛，那种痉挛的强度大到我们在把他绑在床上的时候用断了三根皮带。他的意识在三天的诱导昏迷期间出现过两次短暂的清醒——这是正常现象，因为大脑皮层的活动在药物作用下会异常活跃，有些患者会产生噩梦、幻觉、甚至暂时性的精神错乱。但他扛过来了。醒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把病床的钢制护栏捏成了麻花。”
雷德蒙·沃茨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罗宾能听出平淡下面的那层东西——混合着骄傲和后怕的复杂情感。骄傲的是他的作品成功了，后怕的是万一马库斯在精神错乱的状态下把实验室的工作人员也捏成麻花怎么办。
“第二个。”雷德蒙·沃茨走到第二个培养舱前。
里面是一个金发白种男人，比马库斯年轻一些，可能在二十五六岁左右。他的体型和第一个完全不同——更接近一个长跑运动员的身材，精瘦、修长、四肢比例稍长于常人。他的手指格外长，指节分明，像钢琴家的手。雷德蒙·沃茨敲了敲舱体外的屏幕，调出一组数据。
“卢卡斯·韦伯，代号‘幽灵’。”雷德蒙·沃茨说，“速度增幅，大约是普通人的十倍。他的肌肉纤维类型发生了变化——正常人的肌肉是慢肌和快肌混合，比例因人而异。他的肌肉几乎全是快肌，而且他的快肌收缩速度是普通快肌的十倍。这会带来一个副作用，你知道吗？”
“什么副作用？”
“他的新陈代谢速度是常人的五倍。他每天需要摄入大约一万两千卡路里的热量才能维持体重。他现在每天吃六顿饭，每顿饭的量够我吃两天。如果他不吃，他的身体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开始分解自己的肌肉组织来获取能量。”
罗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三个培养舱里是一个女人。黑头发，深色皮肤，接近南欧或中东的那种橄榄色。她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直，嘴唇饱满，即使闭着眼睛也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她比前两个都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塞西莉亚·阿尔瓦雷斯，代号‘日珥’。”雷德蒙·沃茨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了一下，“她能吸收各种波长的光，把光能转化成生物能储存在体内，然后在需要的时候释放出来。释放的方式可以是热量、可以是光、可以是没有明显外部显现的单纯力量增幅。”
雷德蒙·沃茨翻了翻屏幕上的记录。
“我们的测试数据显示，她在一个充满高强度紫外线照射的环境中暴露了四个小时，吸收的能量大概相当于十五千瓦时。那能让一个普通家庭用上整整一天的电。而她把那些能量转化成力量之后，能举起大约八吨的重物，持续将近六小时。”
罗宾的目镜后面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这个能力有一个巨大的优势——续航。只要天上挂着太阳，只要有人造光源，她就是一个永不枯竭的能量源。
第四个培养舱里是另一个女人。白人，红发，雀斑，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左右。她的身体比例和普通女性没有太大区别，但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种静态的、收敛的、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她躺在那里，呼吸平稳，一动不动，但罗宾看着她的时候，他那个经过系统强化的、对危险有着异常敏锐直觉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发布了一个警报：这个人危险。
“维多利亚·特纳，代号‘武后’。”雷德蒙·沃茨说，“她的身体协调性、战斗本能、反应速度、痛觉阈值、以及肌肉记忆的形成速度，都达到了人类的极限。她能在看过一次某个动作之后完美地复现它。她能在一秒钟内做出常人需要三秒才能完成的反应。她的身体对疼痛的忍耐度是常人的二十倍，而且她的肌肉在乳酸堆积到常人无法忍受的程度时依然能正常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