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道徐守信,拜见国公。”
众人在花厅内落座,盛明兰坐于徐行身旁,卫姨娘与那老道士相对而坐。
厅中一时安静,只有茶盏轻轻磕碰桌案的细微声响。
盛明兰本想着,今日将徐神翁请来,便是要好好商议母亲启攒迁坟之事,可自两人府外相见,丈夫这脸上神情便变得极为警惕。
这般神情,在丈夫身上可不多见,所以她也绝了启攒的念头,甚至还不动声色地对着正想开口打圆场的卫姨娘轻轻摇了摇头。
母亲启攒确实是一桩要紧事,可也不是什么火烧眉毛的急事。
大宋有的是高道,以她今日的地位,总能找到合适的。
这个徐守信,若丈夫不喜,那便派人去茅山请刘混康便是。
那位正一教掌门、当今国师,总还是要卖他徐府一个薄面的,左右不过是多费些时日罢了。
就在她凝神之际,徐行忽然转过头来,脸上换了一副笑模样,“娘子,昨日你不还说姨娘多日没来,雲哥儿想念得紧?”
盛明兰微微一怔,随即便接住了他的话头,笑盈盈地站起身来:“可不是,雲哥儿昨日手指着府门外,老想着往外跑……怕是正要去姨娘的酒楼呢。”
“那可不,他出门就去过姨娘那一回,惦记上了。”徐行笑着附和。
盛明兰已走到卫姨娘身旁,轻轻扶了扶她的胳膊,声音温软:“姨娘,多日未见,想来您也想念侄孙了。趁着那小子还没睡下,不如先去逗弄一会儿?”
“啊?哦……”卫姨娘一脸茫然,刚要开口问什么,手腕上便传来盛明兰轻轻一握的力道。
她虽不解其中缘由,却立刻回味过来,连忙站起身,对那老道士笑道:“徐神仙,您先和怀松聊着。这几日忙酒楼里的事,好久没见那侄孙了,还真想念得紧。”
“卫善信请自便。”老道士大剌剌地坐着,一只手搁在膝上,另一只手随意摆了摆,笑着目送二人。
盛明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对那道士施了一记端端正正的万福,姿态从容而端庄。然后才挽着卫姨娘的胳膊,不紧不慢地向外走去,裙摆轻轻曳过门槛,步履的节奏不曾乱过一分。
当厅中只剩下徐行与徐守信两人之后,徐行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便像霜糖遇水,悄然融解,露出了底下冷硬的底色。
“老道士。”他的声音像刀刃擦过磨石,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中渡桥上所言,为何?”
开口便是旧账。
他没兴趣与对方打什么哑谜,也没有闲工夫陪一个来路不明的道士绕圈子。
“国公还未上茶。”徐守信却左顾而言他,反而咂了咂嘴,大大咧咧地讨起了茶喝。
“本公瞧着……”徐行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后靠,目光从老道士那张干瘦的脸上慢慢扫过,“老道今日是奔着奉陪吃剑来的。”
人对于未知的东西,总是本能地带着提防。
而对于这个曾在中渡桥上劝他拥兵西进、自立为王的老道士,他的提防之心更是格外的重。
对方不远千里从泰州跑到河北那座不起眼的石桥上,就为了对他说那几句话——这其中若说没有算计,鬼都不信。
“老道还是喝酒罢。”老道士听出了徐行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威胁之意,干笑一声,从腰间麻绳上解下那只磨得油光水滑的旧葫芦,拔下塞子,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一线,他抬起袖子随意一抹,咂巴了两下嘴,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啊”。
徐行冷眼旁观,一言不发,等着他开口。
他心中已打定了主意:今天这老道士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就别想平平安安地走出这徐府大门。
既然猜不透对方在算计什么,那干脆把算计的人先料理了。
一了百了。
老道士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目光中的寒意,把葫芦塞子摁回去,挂在腰间,正了正身子,收起了脸上的嬉笑之色。
“国公,今日再看……当日中渡桥上老道的批言,可有一句有错?”
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缓缓念道:“国公此行,杀业盈贯。业火南焚,天翻地覆。”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徐行,那双眼窝深陷的老眼中竟透出几分亮光。
“半个时辰前,城西才有六十余口人头落地。国公的杀业,已经起了。江南数百年之格局,也将由今日之杀业而始变。”
徐行盯着他,没有说话。
这些神棍,当真什么事都能扯到一块儿去。
他杀的是豪强劣绅,为民除害,难道还有错了?
“你的意思……是本公杀不得?”他冷冷道。
“这天下,国公杀不得的人,怕是屈指可数。”老道士倒也会瞧眼色,见徐行面色不善,当即放缓了语气,将方才那点咄咄逼人的势头收了回去。
“那你提‘杀业’作甚?”徐行轻哼一声,语气中透着不耐烦,“刘氏以女子为货,以美色行贿官员,以达其不可告人之目的。你可知扬州官场多少腌臜事,是由刘氏起的头?”
“刘氏自然该死。”徐守信收起了方才所有的随意与嬉笑,那张干瘦的脸在一瞬间变得郑重其事。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到的事。
“可国公,刘氏之死,怕是不会浇灭国公心中的杀念。反而……会使国公心中的杀意愈发升腾吧。”
他忽然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那五根枯瘦的手指开始飞快地掐算,指节与指节之间不断变换着位置,快得像是在拨弄一串无形的算盘珠。口中亦不停歇,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刘氏之后,淮南再无士绅之家,国公不觉杀业太重?”
对于老道士那番话,他全无回答的兴趣。
他决定了的事,又岂是旁人几句话便能动摇的。
但他倒是对这掐算的手势起了兴致。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忽然笑着问道:“老道,你不如算一算……今日能不能平平安安地走出本公这徐府,如何?”
徐守信那五根掐算的手指猛地一僵,顿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眼,干瘦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笑意。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善信。
这些人问出来的问题往往偏离了常理,像是一拳从你意想不到的方位打过来,让你所有的准备都落了空。而在这些人里头,眼前这一位,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既不顺着你的话头往下接,也从不被你牵着鼻子走,反而随时都可能猝然发难,要你性命。
“医者不自医,善易者不占。”老道士讪讪地把那只掐算的手放了下去,声音闷闷的。
“那老道可要留心了。”徐行的语气忽然变得和善起来,像是在提醒一位老朋友天冷加衣。可那话语的内容,却让人脊背发凉,“若是说错了话,本公定你一个妖教惑众之罪……届时砍头,可是无须朝廷复核的。”
老道士闻言,缓缓闭上了眼,就此不再言语。
那只方才还在飞快掐算的左手,也无力地垂在膝上。
徐行将茶盏往桌上一搁,瓷器碰在花梨木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在这安静的厅堂里,那声响像是敲了一记惊堂木。
“现在我来问,你来答!”
“为何不远千里,去往中渡桥,让本公去西北自立?”
他的声音不急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闪躲的压迫感。
“莫要拿什么卦象占卜来糊弄本公。若世上真有此等神通,你也不会出现在本公面前。”行影司在京畿、河北、京东三路一直在搜找这个老道士,为的就是查清他背后究竟站着谁。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他走了,要么把背后之人说出来,要么就带着那个秘密去地府,跟阎王爷慢慢交代。
“国公不信?”徐守信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天下三分乃是定数,国公的出现,打破了这个定局。国公该去西北,补全此天数……是为顺天而行。”
“来人。”
厅外脚步声骤起,郭南山按着刀柄大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