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这老道士押去琼岛。”
“国公!”徐守信看着那铁塔般的身影一步步逼近,再也绷不住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了。
他从椅子上弹起身来,语速骤然加快,像是要把所有的话一鼓作气全倒出来,“天下三分,补全此天数,我大宋尚有一百八十余年国祚可续。逆天而行,则三十而亡!此乃天命实数,贫道不敢胡言!”
徐行的手扬了起来。
南山停住了脚步,看了徐行一眼,抱拳一礼,无声地退回了门外。
一百八十余年。
徐行坐在那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翻起了惊涛骇浪。
按照原来的轨迹,若将南宋也算上,赵宋确实还剩下一百八十多年的气运。
难道这世上当真存在某种推演之术,连这等天数都能窥见?
“三十而亡,”他缓缓开口,目光死死锁住老道士的眼睛,“又是何意?”
“贫道只通晓一些命理天数,亏一丝天机,又如何能知晓其中的微末细节?”老道士见徐行似乎有些信了,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几分,悄悄吐出一口浊气。
方才那一瞬,他是真的感觉自己命数将尽了。
徐行没有再追问,而是陷入了沉思。
三十。
这个数字对他而言同样敏感。
在原来的轨迹中,北宋亡于1127年的靖康之耻,离三十之数不远。
而当下距离那个时间节点,正好也是三十余年。
这个数字,微妙得让人不得不心生警惕。
难道自己这一年做的还不够多?
历史的惯性就真如此强大?
不对……自己的到来本身就是变数,有了变数又何来所谓“天命定数”。
想到如今天下大势,那一丝后怕缓缓被压下。
如今西夏已灭,河套已收,河西走廊重新打通。
大宋最缺的战马有了着落,最闭塞的西陲有了通道。
东有市舶司与日本、高丽、南洋往来贸易,西北有丝绸之路通向远西之地,连通阿拉伯与欧洲。
接下来只要安心发展,积累实力,练精兵,储足粮,等到时机成熟,一举北定……这大宋便是真正的大一统王朝。
未来的大宋,有钱,有人,有冠绝天下的技艺——所缺的,不过是一段安稳发展的时间罢了。
给他三十年时间,他甚至想不出大宋要怎样才能亡国。
不但亡不了,甚至可能成为一个远超汉唐的庞大帝国。
汉唐时地广人稀的江南与两湖,到北宋已是核心财赋之区,“苏湖熟,天下足”的格局正是在本朝确立的。南方水田精耕细作,双季稻与占城稻的推广让亩产远超汉唐旱作。
工商税与专卖收入在本朝头一次超过了农业税,这不是量的增减,而是整个经济结构的翻覆。
火药正一步步走向战场,活字印刷让典籍不再昂贵,指南针已稳稳地立在远洋商船的船头。就连被后世诟病最多的军事,也已料理了大半——京营老弱被裁汰,边境承平之习被打破,将士们即将尝到战争带来的甜头。
风尚在即,大势将成。
这一把好牌在手,沉淀十年,他连怎么输都想不出来,遑论三十年后的亡国。
徐行稳了稳心神,嗤笑一声,抬起眼,目光中再无半分犹疑。
“本公不信你的天命实数……给我三十年,华夏必然复兴,神州定然再起。”
徐守信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那团跳动的火焰,他忽然有些恍惚。
那种自信不是无知者的狂妄,而是亲手砸碎过既定命运之后才有的笃定。
“老道士。”徐行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拽了回来,“本公今日便告诉你……即便有这天命实数,又如何?”
他微微前倾,双手按在膝上,目光如刀。
“若天命不可为,本公何以灭夏?何以灭党项全族?”
按原来的轨迹,西夏本该还有一百多年的苟延残喘,甚至最后还带走了成吉思汗的性命。
如今呢?
不但西夏的文脉被他灭了个干净,连党项一族都被灭了七七八八。
若天命当真不可违,那他就该死在当年的天都山上,而赵煦也不会陪着他一起赌上大宋国运,与辽夏两国同时开战。
“现在,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他竖起一根手指,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告诉本公……为何出现在中渡桥上?是何人指使你前来?”
他顿了顿,目光中的寒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若还是像方才那般左顾而言他……那你便将这秘密带进地府去吧,本公没有时间与你在这里玩猜谜的游戏。”
他的心神已定,不再存疑。
一百八十年也好,三十年也罢,都与他无关。
他来了,这原本的“定数”,便已经不作数了。
当务之急,是肃清盘踞百年的豪绅,铲除官场里那些蛀虫,坚实大宋根基。
徐守信怔怔地望着他,望着那双毫无闪躲的眼睛。
忽然,他笑了起来。
“哈哈——”
那笑声沙哑而苍老,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
他连笑数声,方才那副小心谨慎的姿态竟在这一笑之中荡然无存。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重。
“魏国公逆天之气魄……。”
“废话少说。”徐行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刀刃上的霜,“三息。”
这老道士绕来绕去,已将他本就不多的耐心耗得干干净净。
“一。”
徐守信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道袍的下摆。
“二。”
“贫道……”老道士终于开口了,在死亡的威胁下,声音急促,“贫道确实为天下苍生,主动前往中渡桥。”
“其目的便是劝国公补全天数,全三足鼎立之势……此乃贫道本心,并无虚言。”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
“但促使贫道北上之行的,确是一位故人。此人,国公想来不日便会见到。”
徐行目光一凝。
“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