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发运使,蒋之奇……蒋大人。”
“蒋之奇?”
徐行眉头微挑,脑中迅速翻过此人的履历。
嘉祐二年进士,先中“春秋三传科”,又中“贤良方正科”。
神宗朝累迁至殿中侍御史,却因疏劾欧阳修“帷幕不修”被贬去监道州酒税。
此后辗转州县,推行新法,开凿新河分流淮水,倒是办了不少实事。
元丰年间江淮暴雨成灾,时任淮东转运副使的蒋之奇临危受命,募民以工代赈,在天长县亲自设计三十六陂疏浚方案,用工数万,让九千顷荒地化作良田,八万四千灾民重获生机。
便是自家老丈人眼下正在修缮的龟山运河,也是此人凿龟山、分水势而主持修建的。
那崖壁上的“利涉大川”四字,至今犹在。
因早年弹劾司马光,元祐初年蒋之奇被贬去岭南任南海(广州)知州,到任后立即开始纠察治下贪官污吏,还在南海建了一座十贤堂,将此前在南海任职且深得百姓爱戴的十位清官绘像供奉,岁时祭祀。
此举意在教化官风、提倡廉洁,在当时贪腐盛行的岭南官场,也算是一股难得的清流。
说实话,刚开始让蒋之奇前来淮南主持漕运之时,他还一度怀疑过此人与李琮等人是否是一丘之貉,后来雷敬递来这样一份履历,才让他大为改观。
可如今这老道士一开口,又将他此前对蒋之奇的好印象泼上了一盆冷水。
蒋之奇与这道士说了些什么?
这背后是什么算计?
徐行压下心头的翻涌,面上不露分毫。
“蒋之奇与你说了什么?”
徐守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解下腰间那只旧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青灰色的道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咽下那口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在借这口酒壮胆一般。
“贫道曾问过蒋大人……平生最得意之事,为何?”老道士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葫芦上那道被磨得油亮的凹痕,全然不顾徐行所问,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蒋大人与贫道说:我生平最难忘的,是在道州监酒税时,曾见一老叟卖菜得钱,却因官税盘剥,罄其所有。”
“自那以后,我每做一事,必先自问:此事……可对得起治下田间耕夫?”
老道士将葫芦搁在膝上,抬眼看向徐行,目光中竟有一丝罕见的郑重,“蒋大人告知贫道,他平生最得意之处,不在于开河修陂,不在于绘图建堂,而在于为官一任……对的起治下百姓,敢言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徐行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慢慢嚼了一遍,心中却并无半分动容。
他皱着眉头,并未听出此事与这老道士前往中渡桥有半分关联。
蒋之奇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如何问心无愧——与这道士何干?
与中渡桥上那一番话何干?
他正要开口追问,老道士却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抬手微微向下压了压,示意他暂且听完。
“魏国公,”徐守信的声音忽然一沉,像是换了一个人在说话,“贫道出身贫苦,幼年父母双亡,七岁才会开口说话,遭乡亲嫌弃……弱冠之时为求生计,入泰州天庆观为杂役,方得苟活。”
“在天庆观四十余年,贫道听过的善信疾苦,不知凡几。”
“有被村中豪强逼着卖妻卖女的,有被士绅子弟掳掠奸淫,最终悬梁自尽的,有被役钱摊派逼得举家逃荒的,有被胥吏敲骨吸髓后只剩下一条破棉被的。”
“这些人跪在三清像前,不求今生,只求来世解脱。”
“可贫道深知经文救不了他们,符水也就不了他们。”
“那高坐大雄宝殿的三清道祖一样救不了他们!”
“能救他们的人不在寺庙道观,在那朝堂之上。”
花厅中忽然静了下来,连窗外那不知疲倦的蝉鸣,一时也没了声响。
“闻善信诉求,知四十年万千疾苦,不得解脱良法,复闻蒋大人‘问心无愧’四字,所以决定走一趟中渡桥!”
他顿了顿,将那葫芦重新挂回腰间,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徐行留出足够的时间来消化这番话。
“所以,”徐行双眼微眯,眸中光芒闪烁不定,像是在拼凑着什么,“你去中渡桥的本意,并非是为了劝我西进自立。你是想引我来江淮……你想让我来江南,将这些人杀个干净。”
“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占卜谏言’?”
“没有什么‘三足鼎立’?”
“那些都是你编出来的幌子?”
“国公此言差矣。”徐守信摇了摇头,“去与不去,去往何地……这天下又有何人能左右得了魏国公?”
“国公去西北也好,来江南也罢,于贫道而言,皆是苍生之福。”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那双老眼中竟燃起了一簇火光,像是枯木中残留的最后一点火星。
“去西北,补全天数,三足鼎立……天下可安。”
“国公南下,肃清贪官污吏,可为百姓免去苛捐杂税,江南百姓可活。”
“贫道不过是将两条路都指给国公看了。”
“至于走哪一条——那是国公自己的选择。”
“贫道何德何能,敢左右国公?”
老道士这番话可为滴水不漏,进可攻退可守,既有天命的大帽子,又有苍生的退路。
“你先前那番话,是想激我多杀几个人?”
“不是为了多杀几个人。”徐守信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起来,“是为了让江南的百姓,能少死几个人。”
“贫道曾将百姓所诉之苦,一一告知蒋大人。蒋大人听后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某只能问心无愧,却无力回天。’”
“他是封疆大吏,是江淮发运使,是四朝老臣……可他面对当下局势亦只能摇头低语:这江南官场的百年沉疴,一个蒋之奇撼不动,十个蒋之奇也撼不动。”
“蒋大人与贫道说,如今这大宋,能撼动者,或许只有那位北伐的魏国公了。”
“道家讲究顺从本心,到了贫道这个年纪,于这世道所求已不多。心镜之上唯一的尘埃,便是这四十余年来,百姓善信们登门所诉的疾苦。贫道这一把老骨头,能做的也不多了,便只能仰仗国公了。”
徐守信说罢,缓缓垂下头去,像是说完了这番话,便将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
“当真有趣。”
徐行忽然笑了起来。
“这世道,当真是有趣得紧。该克己奉公的大人们,一个个忙着贪污腐化。而本该修道的方外之人,却在忧国忧民……甚至不远千里堵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徐守信听出了他话中的讥讽之意。
“若朝廷黜陟幽明,吏治清明;若百姓安居乐业,不闻啼饥号寒之声,自轮不到贫道跑这一趟。”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可国公请看,明镜高悬之下,满朝衣冠,还有几个丙吉问牛之士?”
“如今之朝堂,便是蒋大人这般,行事亦如履薄冰。忧国者被贬,爱民者遭逐,清流自请外放以避祸,浊流盘踞要津以自肥。”
他深吸一口气,“贫道知道,国公不信天命,那贫道便不说天命,只说眼前。”
“这江南百姓被盘剥如何,国公想来比贫道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