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道不过是替那些跪在三清像前说不出话的人，把他们的话带到了国公面前而已。”
“如何做，全赖国公自己！”
“老道士的胆子倒真不小。”徐行听完，依旧半信半疑，面上却已恢复了平静，“敢妄议朝廷取士之道，你是真不怕死。”
他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寒。
不管对方初心如何，算计他，总是事实，若不受些惩戒，岂不是人人都可以站在道德高处谋算他？
他站起身，整了整袍袖，一边向厅外走去，一边吩咐道：“南山……将这妖言惑众的老道士押至驿馆诏狱，严加看管。没有本公的命令，不得随意释放。”
“国公？”徐守信愣住了。
方才还侃侃而谈的他，此刻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茫然地望着徐行。
他本以为自己已将利害陈明，亦将始末和盘托出，至不济也能落个全身而退，可徐行这一手，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徐守信从椅子上弹起身来，拔腿便想往厅外追去，却被一道铁塔般的身影堵住了去路。
郭南山一只大手轻轻按在他的肩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这把老骨头，却也让他寸步难移。
“这……这叫什么事。”徐守信转头看了看肩上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又抬头望向徐行消失在花厅门外的背影，肩膀一垮，“贫道算到了此来必遭责难。可万万没算到，竟还有牢狱之灾。”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却独独没有怨恨。
“道长，走吧。”郭南山听自家头儿那句“押去驿馆”便知并非真要老道士的性命，所以语气中甚至带了几分客套。
方才那番话，他守在门外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凭良心说，这番话不算错，只是头儿的脾气，他清楚。
这老道士耍了心眼子，必定被头儿报复一番才会罢休。
徐行走出花厅，在廊下站了片刻，凝了凝神，“和这些神棍谈话，当真耗费了不少心神。”
半晌之后，他招手唤来一名女使，问明了盛明兰与卫姨娘的所在，方缓缓离去。
花园里，卫姨娘正把雲哥儿半举在空中，一上一下地轻轻晃荡。
小家伙被逗得咯咯直笑，两只肉嘟嘟的小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
卫姨娘也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颊上泛起两团红晕，似是累的不轻。
小桃站在一旁，两眼死死盯着卫姨娘的每一个动作，双手微张，那架势恨不得在底下铺一张网才好。
脚步声响起。
众人纷纷回头，见徐行负手走了过来。
卫姨娘笑着将雲哥儿放下来抱入怀中，“怀松，徐神仙人呢？”
卫姨娘往他身后望了望，不见那老道士的身影，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关皇城司诏狱里去了。”徐行轻描淡写地说着，伸出手想接过儿子。
雲哥儿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把脸扭向另一边，一头扎进了卫姨娘的颈窝里，那姿态像是在说——别碰我。
徐行的手僵在半空，只好悻悻地收了回来。
他是发现了，只要有的选，这小王八蛋就绝不会往他怀里伸手。
父子俩似是天生犯冲一般，时常不对付。
盛明兰站起身，走到姨妈身边轻轻拍着儿子的背，看着丈夫那副吃瘪的模样，眼角微微弯了弯，到底是没笑出来。
“怎么就关起来了？”卫姨娘将雲哥儿递给明兰，疑惑的看着徐行，又看看盛明兰，眼中满是茫然与不安。
这人可是她主张请来的，怎么一盏茶的工夫就被关进大牢了？
她张了张嘴，又不知该如何追问，便拿眼去看盛明兰，盼着她能替自己问问。
盛明兰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如常：“姨娘，也不差这几日工夫。回头我便派人去茅山走一遭，请刘国师出山便是。那位才是真正的得道高人，当今陛下都尊他一声‘国师’的。”
“这……行吧。”卫姨娘见她已有计较，虽觉突然，也不再多问，只是心中仍不免犯嘀咕，这好端端的，怎就进了诏狱？
“不必那么麻烦。”徐行接过话头，在明兰身边坐下，“既是姨娘信得过这徐守信，那咱就让他来办。我不但要让他为母亲择址，我还要让他为母亲建观守坟。”
他微微侧过身，看向卫姨娘，声音放缓了几分。
“且再等几日。等这笔账清算完了，母亲建观之事，还得托付给姨娘来操心。”
“我？”卫姨娘指着自己的鼻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我能做什么？我连那十八罗汉都认不全。”
“怀松的意思是，让姨娘帮忙照看后续道观的建造。”盛明兰接过话头，“姨娘也瞧见了，怀松身上多少事压着。总不能把他捆在这扬州一年半载吧？便是我们愿意，陛下也不愿意。”
徐行点了点头。
他总不能在这里等道观盖好，也不可能把明兰和雲哥儿丢在扬州一年半载。
所以这事，他们顶多参与前头的选址和迁坟。
后续的事宜，少不得要劳烦卫姨娘。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也就是盯着些进度，其余的事，一概不用姨娘操心，我来安排便是。”
“那也成。”卫姨娘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旁的不行，这双眼睛还是好使的。”
三人接下去议着启攒迁坟的种种细节——选址大致在何地，道观多大为益，花费几何等等。
正说着，他余光瞥见月门处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穆斗站在那里，并不上前，只是微微躬身。
徐行心知有事，与盛明兰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起身走了过去。
“头儿，提刑司董必登门求见。”穆斗压低声音禀道。
“他来做什么？”徐行眉头微微一皱，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他与董必并无任何直接交情。连今日刑场监斩的事，也是由皇城司居间沟通，他并未亲临。
这其中很大的缘故，是他对董必此人的印象并不好。
在皇城司与行影司调查的密报中，这位提点淮南刑狱的董大人，是个不折不扣的酷吏，尤其对清算旧党一事格外热衷。
这淮南官场之所以在短时间内被新党官员替换了大半，很大程度便是因为董必上任后大兴刑狱，罗织旧党罪名所致。
皇城司的密报上甚至给了他四个字的考语：残酷好杀。
这样的人，他本不打算深交。
可眼下对方亲自登门，总不能避而不见。
徐行沉吟片刻，转身对不远处的盛明兰挥了挥手。
盛明兰抬起头来，见他的手势，便知道是公务来了，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自去忙便是。
“去将董必领到花厅，我在花厅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