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提点刑狱公事董必,拜见魏国公。”
还是那间花厅,茶水尚温,檀香犹存,座上的人却已换了一副面孔。
徐行抬眼看去,见董必一身公服,腰佩银鱼袋,参谒的礼数一丝不苟。
原本微微蹙着的眉头,倒因此舒展了几分。
对方穿公服而来,便说明此行是为公事。
这比那些拐弯抹角攀交情,反倒让人省心。
“免了。”徐行抬了抬手,“董提刑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依旧是开门见山。
方才与那老道士耗了大半个时辰,翻来覆去地绕圈子,已将他本就不多的耐性耗得七七八八。
此刻他不想再和任何人打机锋。
“回禀国公。”董必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双手呈上,“刘氏六十八口,已遵国公之令依律处决。宪司检法官会同仵作、扬州司法参军,当众验明正身,确认无误。”
“兹有《斩犯案状》《监斩单》《尸格》及《告示底稿》各一份,呈国公审阅。”
徐行接过文书,一页页翻看起来。
《斩犯案状》的前半部分,大多是刘氏各人的姓名、籍贯、所犯罪名、适用律条、判处死刑的类型。
这些内容大半出自他与皇城司之手,没什么新意。
往后翻,便是《监斩单》《尸格》《告示底稿》等格式文书,皆是例行公事,留待存档备查之用。
他扫了一遍,确认无误,便将文书递还回去,淡淡道:“文书归档,具本奏报朝廷即可。”
人都已经死了。
这些纸上的工夫,不过是走个过场。
董必双手接过文书,整整齐齐地码在身旁几案上。
他却没有立刻告退,而是微微欠身,又开了口:“启禀国公……不知这奏报文书,是即刻呈送,还是等雷司公那边后续案件一并审结,再统一奏报?”
徐行正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他一眼:“董大人按常例而行便是。”
“若按常例,”董必斟酌着字句,“便是等到下月初,连同淮南路各案卷宗统一呈报。”
“那就下月一道奏报吧。”徐行将茶盏搁下,瓷器碰在花梨木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抬手示意董必饮茶,话锋忽然一转,“董大人,想必还有旁的事要与本公说吧。”
董必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那么一瞬。
他听得出这话的言外之意——有事便说,无事便走。
客气是客气,但客气底下压着不耐。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这位魏国公。头一回见面,对方便没给过好脸色;到如今,依旧如此。
仔细想来,那日迎接,徐行对游师雄尚能寒暄两句,对他与李琮便极不待见。
事后他反复自省,也渐渐咂摸出些滋味来。
所以自徐行坐镇扬州以来,他便刻意疏远了与李琮、周秩等人的往来。
李琮等人的事,他未必尽知,却也绝非全然不知,只是有些事,知道了只能装作不知道;有些事,装作不知道还不够,还得敬而远之。
“国公目光如炬。”董必放下茶盏,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这是今日早间,汴京来的书信。”
徐行接过来,低头一看。
封皮上只写了四个字——“怀松亲启”,字迹瘦硬,锋芒毕露,一笔一划都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霸道。
这字迹,他有些眼熟。
“何人书信?”
汴京城中直呼他字号的不少,可需要通过董必之手递上书信的可就不多了。
“章相公。”董必垂手而立,姿态放得极低。
徐行一听是章惇,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一声,随手拆开封泥。心中却想,这位章相倒是真爱远程指点——章楶、范纯粹等在西北时,他便没少绕过尚书省,直接书信前线,指导战事。
如今倒好,这指导的线,牵到他徐行头上来了。
展开信纸,他缓缓看了起来。
花厅中一时极静。
董必坐在下首,端着茶盏,却一口没喝,目光始终落在徐行脸上,试图从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孔上捕捉到一丝半毫的端倪。
可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
既没有不悦,也没有欣喜,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徐行看了许久。信不长,他却反复读了两遍,才缓缓将信纸放下,指尖在信笺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摩挲。
章惇在信中并未替任何人求情,也没有对淮南官场现象置喙半句。
通篇大半,是在说朝堂局势。
如今的朝堂,旧党已几近被清洗一空。
许将终究还是步了苏轼后尘,被贬成都府。
苏轼去杭州,许将去成都,旧党在朝中只剩下一个钱勰,独木难支。
而钱勰严格意义上也算不得什么旧党,不过是元祐年间得势的一个老臣罢了。
新旧两党的旧账,到这里算的也是七七八八了。
只是……这一连串的人事变动,若说没有赵煦的默许乃至纵容,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
可赵煦为什么要这么做?
章惇的相权愈发膨胀,对皇权必然是掣肘。
这个道理,赵煦不可能不懂。
莫非当真被明兰猜中了?
赵煦这是在给他腾位置?
他将信纸翻过来,看最后几行。
章惇在信末写道,望他尽快处置淮南事宜,拖久了伤民。又隐晦地提及,去年在南方数路试行的保甲法收效颇佳,即将全面推广;青苗法亦欲乘势跟进,希望他能鉴于淮南青苗之弊,上一份札子至政事堂,详陈利害得失。
全篇读下来,对淮南官场没有半句指摘,对李琮、周秩等人更是一个字都没提。
可徐行却从字缝里读出了章惇的急迫,迫不及待要推新法,迫不及待要了结淮南这桩公案。
他在急什么?
新法推行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淮南清查也不是三两天能收官的。
章惇在朝中已然大胜,该是无人再在变法之上提异议,如今为何却连这点耐心都没有了?
“不知国公,”董必的声音从下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可有话需属下带给章相公?”
徐行抬起眼,看了他片刻,淡淡道:“不急。”
“不急?”董必微微一怔,一时没回味过这两个字的意思。
徐行将信纸搁在案上,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告诉章相……不急,除恶务尽,淮南之事,本公自有主张。”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再者,关于变法之事,干系重大,更要慎重。不清吏治,再好的新法,也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已。”
他可不是个会被别人带着走的人。
西夏已灭,辽国内耗正酣,大宋外患暂歇,有的是时间。
既然如此,又何必急于一时?
稳扎稳打才是正道。
何况,归根结底,治理天下终究靠的是人。
吏治不清,哪怕他们在政事堂里琢磨出再完美的条陈,落到州县那一层,被各级官吏层层加码、念歪了经,最后折腾的还不是百姓?
这次淮南青苗之弊,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章惇明令取消了官员考核中的摊派指标,不得强行抑配。
可地方官吏没了政绩激励,却还有白花花的银子在招手。
再加上地方士绅豪商从中作梗,其危害程度,与当年王安石主政时并无二致,不过是换了一套说辞罢了。
在徐行看来,借贷双方的地位差距太大了,亦是隐患。
一方是手执印把子的官府,一方是目不识丁的农户。
民间的借贷遇到巧取豪夺,百姓心里尚存一丝指望——官府还在,公道还在,大不了豁出去告一状。
可若是放贷的就是官府本身呢?
百姓除了咬碎牙往肚子里咽,还能做什么?
最后也不过是用一句“民不与官斗”来宽慰自己,硬着头皮活下去。
青苗法,以当下这个吏治底子来看,当真不该再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