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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变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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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者说,不该只推一个青苗法。

  要推,也该是一整套金融体系的革新——规范民间借贷,建立监督机制,单纯的青苗借贷,在眼下毫无意义。

  当年的神宗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国库空虚,边患日亟,他需要通过变法将民间的余钱收归朝廷,以充军费,以补赤字。

  可如今呢?

  西夏已灭,辽国自乱阵脚,没有外敌压境,比起强行推新法,梳理内部的积弊——三冗、吏治、赋税、漕运——哪一桩不比青苗法更迫在眉睫?

  要知道,三冗问题只是略有缓解,远未根治。

  丝绸之路重开日浅,未见成效,还需要时间发酵。

  海上贸易至今还处于被动局面,大有文章可做。

  这些事,每一件都比多放几笔青苗款来得紧要。

  一个国家的底蕴,从来不是朝廷手里攥着多少钱,而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有多少生产力。

  董必的脸色已不像方才那般从容。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国公不但要把淮南官场查个底朝天,连带着对新法的态度都如此淡漠,要知道,章惇在信中可是以当朝宰相之尊,放低了身段在恳请他上一道札子。

  可这位魏国公,连章相的面子都不肯给。

  但他不敢争辩,一个字都不敢。

  淮南东路如今的局面,徐行若是真要深究到底,他董必一个渎职之罪是跑不掉的。

  提点刑狱司,职在监督州府司法、审核刑狱卷宗、巡查州县案件、弹劾渎职官员。

  他治下出了这么大的案子,若说从头到尾毫不知情,便是彻彻底底的无能。

  若知情却不举,那便不止是无能,而是共谋了。

  这两顶帽子,哪一顶他都戴不起。

  好在李琮那些人护食护得太紧,他的手还没来得及往深处伸。

  如今倒还留了些周旋的余地。

  他暗中给章惇去信,措辞谨慎,字斟句酌,盼的就是能在徐行面前替他美言几句。

  可眼下看来,这位章相公似乎并未将那封信太放在心上。

  因为,徐行看完书信连正眼都没瞧他一眼。

  “国公所言甚是。”董必放下茶盏,“若不肃清吏治,再好的良法到了下头,也难免走样。此乃老成谋国之见。”

  “如国公没有别的吩咐,下官这便告退了。”他站起身,重新躬身行礼,动作依旧一丝不苟,只是那躬身的弧度,比进门时又深了几分。

  徐行将书信放下,起身相送。

  这个董必,他虽不喜,人家好歹公服参谒,表面的礼数还是要给。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廊下,“这几日,本公正命皇城司整理罪证。届时,还是要送到董提刑处。”徐行边走边说,交代公务。

  “此乃下官本职,一切自有大宋律法为凭。”听到徐行对他还有安排,他当即一口应下。

  这岂不是说明,徐行并未打算追究于他。

  “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徐行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

  那语气,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敲打。

  “合该如此。”董必低下头,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心头却是一紧。

  董必出了徐府大门,外头日头已然偏西,天上云朵如被火烧一般。

  他走得很快,袍角翻飞,直到钻进候在街角的马车,车帘落下,遮住外头的一切,他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压在胸中许久的浊气。

  车厢里还坐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儒衫,面皮白净,颔下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殷实之家的体面。

  “子疆兄……”那人见董必入内,便迫不及待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眼中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魏国公可有何表示?”

  董必看了他一眼,忽然换了副轻松的笑脸,撩袍坐定,拍了拍他的胳膊:“仲民兄,安心便是,国公并未提及尔等士族乡绅之事,只说要严惩李琮等贪官污吏。”

  他笑容和煦,语气笃定,与方才在花厅里那个战战兢兢的董必判若两人。

  “当真?”林仝盯着他的脸,目光像是要从那张笑脸上挖出什么破绽来,不放心地又追问了一句,“只字未提?”

  “当真,只字未提!”

  林仝这才缓缓靠回车厢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董必看了他一眼,又不动声色地垂下头去,低头整了整自己的袍角。

  此人名叫林仝,字仲民,出身和州林氏,与董必乃是同年进士。

  当年在汴京的琼林宴上,两人相识,之后时常谈论时政,相谈甚欢,以至交互称。

  再后来,林仝在元丰年间被人构陷,一纸弹章将他贬得灰头土脸,心灰意冷之下,索性乞请归里,从此绝了仕途之念,一心一意打理家族事务。

  而这和州林氏,祖上是南唐旧将,入宋后弃武从文,在当地经营已逾百年。

  虽说是耕读传家,骨子里却还留着几分军中的硬气,田庄坞堡,半军事化的管理,致使他们在当地威望极高。

  对官府的法令,他家也能周旋一二。

  这一回,和州知州、通判以下七名官员被皇城司一锅端了去,林仝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

  那七个人里头,有好几个与林家来往密切。或者说,在整个和州地界上,想找出一个与他们林家没有往来的官员,反倒是件难事。

  想想也是,一个能在当地对官府法令置若罔闻的家族,与官府的纠葛又怎能不深。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辘辘的声响。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林仝又开口了。

  “不知国公,对扬州其余几家又是怎么个态度?”

  今日诛杀的是刘氏一家,若明日还要继续诛杀,那他们这些外州县的士绅,怕是也难以善了。

  “未提。”董必摇了摇头。

  他撩起车帘一角,望了望窗外掠过的街景,声音压得低了些,“不过仲民兄大可再等几日。魏国公有言,过几日便有一批罪臣要交到宪司判罚。届时,或可窥见一斑。”

  “几日?”林仝追问,语气中透着不安。

  “仲民兄不必如此焦心。”董必收回手,任由车帘重新垂下,车厢里一时暗了几分。

  他转过头,宽慰道,“刘氏之祸,乃是因为持械拒捕,此乃特例,并非人人如此。”

  这话是不错,可在林仝听来,这话怎么都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轻飘,砍的不是你董家的脑袋,你自然不必着急。

  他心中不平,面上却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眼下他还得靠着这个同窗传递消息,整个扬州城,能坐在徐行面前说话的,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

  “子疆兄,如今这淮南之地,已是人人自危。也不怕你笑话……”他苦笑一声,声音里透着疲惫,“谁不怕步了刘家后尘?人没了,可就当真什么都没了。那些银钱,那些田产,那些争来争去的东西,到头来不过是给别人攒的。”

  董必难得的沉默了。

  他收起了眼底那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垂下眼,默然良久。

  确实怕,谁不怕?

  他董必,也怕。

  刚才在廊下,徐行说“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时,那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却让他后背的汗把中衣都洇透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里那层客套的宽慰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诚恳。

  “子疆兄……不如在家中,挑几位品学兼优的子侄,外出求学,以求得一线生机。”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直白得有些残忍。

  但却是他今日对这位同窗说的最真心实意的一句话。

  徐行的手段太狠了,杀人,便是直接杀全家。

  当初在汴京听闻他诛杀勋贵,尚且觉得是快意恩仇;如今这柄刀悬到自己头顶上,却是截然不同的滋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往远些去。福建,两广,走得越远越好。”

  林仝抬起头,看着董必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这话其实不用董必提醒。

  早在皇城司动手抓人的头一天,族中便已安排了几个子侄连夜出城。

  有的拿着度牒,扮作云游僧;有的改名换姓,投奔千里之外的同远亲。藏在各地的细软,也早已安置妥当。一旦家中有变,这些人便是林氏最后的火种。

  几百年乱世浮沉,任何一个能活到现在的家族,都有一套灾难预案。

  也就扬州这几家倒霉,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一锅端了。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车厢里两个人各怀心事,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车窗外,长街上人声渐起,傍晚的市集已经零零星星地摆开了摊位。

  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声音又尖又亮,穿过车帘,穿过暮色,传出很远。

  董必似有所感,闭目自语,“变天了!”

  只是不知他说的是这朝堂变天了,还是淮南,亦或是这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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